唐初四杰指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是初唐文坛承前启后的璀璨星群,他们力纠齐梁以来浮靡绮丽的文风,以刚健质朴的笔触拓宽文学题材:王勃《滕王阁序》骈文传世,杨炯边塞诗尽显豪情,卢照邻《长安古意》描摹市井百态,骆宾王《代李敬业讨武曌檄》犀利铿锵,虽四人命运多舛,但作品兼具风骨与才情,打破宫廷文学垄断,为盛唐文学的全面繁荣奠定了重要基础。
当隋末的烽烟渐渐消散,大唐的朝阳在东方升起,初唐的文坛却还笼罩着齐梁以来的靡弱余风,宫廷诗人笔下多是雕章琢句的浮华辞藻,内容局限于帝王游宴、妃嫔嬉戏,缺乏刚健的风骨与广阔的视野,就在此时,四位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登上了历史舞台——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,后世称他们为“唐初四杰”,他们以笔为剑,划破了文坛的沉闷,为盛唐文学的黄金时代播下了之一粒火种。
王勃,无疑是四杰中最耀眼的那颗流星,他年少成名,六岁能文,九岁便敢对大儒颜师古的《汉书注》提出批评,写下《指瑕》十卷,其才思之敏捷、眼界之开阔,令人惊叹,唐高宗麟德元年,年仅十六岁的王勃应幽素科试及第,授朝散郎,成为当时最年轻的朝廷命官,这位天才的命运却充满了坎坷,因戏作《檄英王鸡文》触怒高宗,被逐出长安;后又因私杀官奴再次获罪,连累父亲被贬为交趾县令,上元三年,王勃赴交趾探望父亲,路过洪州,恰逢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,大宴宾客,阎都督本想让自己的女婿出风头,却不料王勃即兴挥毫,写下了千古名篇《滕王阁序》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短短十四字,便将秋日滕王阁的壮丽景色勾勒得淋漓尽致,对仗工整而意境开阔,一扫齐梁以来的绮靡之风,而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一句,更是将送别诗从“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”的悲戚中解放出来,赋予了友情超越时空的豁达与豪迈,不幸的是,王勃在探亲途中渡海溺水,惊悸而亡,年仅二十七岁,他如一颗流星,短暂却无比绚烂,用生命照亮了初唐文坛的天空。

与王勃的天才早逝不同,杨炯的人生更多是在仕途的失意中坚守着文学的初心,杨炯同样年少有才,十一岁便被举为神童,待制弘文馆,他性格刚直,对当时盛行的“上官体”浮华文风深恶痛绝,曾直言“吾愧在卢前,耻居王后”,并非真的轻视王勃,而是不满世人只重虚名,不重实质,杨炯的诗歌以边塞题材最为突出,《从军行》中的“烽火照西京,心中自不平,牙璋辞凤阙,铁骑绕龙城,雪暗凋旗画,风多杂鼓声,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,将初唐士人渴望建功立业、奔赴边塞的豪情壮志刻画得入木三分。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,这一句掷地有声,打破了传统文人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固有观念,展现了初唐时代特有的刚健风骨,杨炯的文风质朴刚健,虽不及王勃的灵动,却以其真挚的情感和昂扬的气势,为初唐诗歌注入了一股阳刚之气。
卢照邻的人生,则是一场与命运的漫长抗争,他自幼好学,曾师从大儒曹宪、王义方,精通经史,擅长诗文,初入仕途时,卢照邻曾任邓王府典签,深得邓王喜爱,被称为“相如再世”,命运却对他格外残酷,他不幸染上风疾,从此缠绵病榻,痛苦不堪,为了治病,他四处求医,耗尽了家财,最终只能隐居于太白山,靠友人接济度日,即便如此,卢照邻从未放弃文学创作,他的《长安古意》堪称初唐长篇七言歌行的代表作,诗中“长安大道连狭斜,青牛白马七香车”描绘了长安的繁华景象,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”则表达了对真挚爱情的向往,更为难得的是,卢照邻在诗中并未一味歌颂权贵的奢华,而是对其骄奢淫逸进行了批判:“梁家画阁中天起,汉帝金茎云外直,楼前相望不相知,陌上相逢讵相识?”这种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,让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写景抒情,具有了更广阔的社会意义,晚年的卢照邻在《释疾文》中写道:“岁将暮兮欢不再,时已晚兮忧来多。”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命的无奈与悲叹,但即便在如此痛苦的境遇中,他依然保持着对文学的热爱,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苦难与思考。
骆宾王,是四杰中更具传奇色彩的一位,他七岁时写下的《咏鹅》:“鹅,鹅,鹅,曲项向天歌,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”至今仍是孩童启蒙的经典之作,骆宾王的人生同样充满波折,他曾多次被贬官,甚至入狱,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,是他晚年追随徐敬业讨伐武则天,写下了千古檄文《代李敬业讨武曌檄》。“伪临朝武氏者,性非和顺,地实寒微……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安在?”这篇檄文文笔犀利,气势磅礴,将武则天的罪行揭露得淋漓尽致,连武则天本人读了之后都惊叹不已,问:“谁为之?”当得知是骆宾王时,武则天感慨道:“宰相安得失此人!”虽然徐敬业的叛乱最终失败,骆宾王也下落不明,但这篇檄文却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,骆宾王的诗歌题材广泛,既有边塞诗的雄放,如《从军行》中的“平生一顾重,意气溢三军,野日分戈影,天星合剑文”;也有咏物诗的细腻,如《在狱咏蝉》中的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,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”,借蝉自喻,表达了自己的高洁品格和怀才不遇的悲愤。
“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,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杜甫的这首诗,无疑是对唐初四杰最中肯的评价,在初唐那个文风转变的关键时期,四杰以其独特的才华和勇气,打破了宫廷文学的束缚,将诗歌的题材从宫廷扩展到了市井、边塞,从帝王将相扩展到了普通百姓,他们的作品既有齐梁文学的婉丽,又融入了初唐士人刚健昂扬的精神风貌,为盛唐文学的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唐初四杰,他们的命运或许坎坷,他们的人生或许短暂,但他们用文字点燃了初唐文坛的熊熊烈火,他们的作品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,穿越千年的时光,依然闪耀在文学的天空中,照亮着后世文人的前行之路,他们不仅是初唐文学的开拓者,更是中国文学史上永远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