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殁”意为死亡、消逝。“檐下的桂树殁了,旧时光也跟着落了殁了”里,桂树是旧时光的具象载体,它曾见证过诸多温暖日常:或许是童年夏夜树下的纳凉闲谈,或许是亲友围坐共享桂香的温馨时刻,当桂树凋零逝去,那些附着在它身上的鲜活过往也随之黯淡消散,这句话以桂树之殁为引,抒发了对悄然消逝的旧时光及其中人事的深切怅惘与怀念。
入秋的风里总飘着若有似无的桂香,是小区里新栽的金桂,细碎的黄米粒似的缀在枝桠上,风一吹就撒下满身甜香,可我总觉得这香少了点什么,直到昨夜梦到老家檐下那棵老桂树——它枝桠遒劲,像奶奶枯瘦却有力的手,托着满树繁星似的桂花,而奶奶就坐在树下的竹椅上,手里攥着个竹篮,正一粒粒捡着被风吹落的花。
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,才猛地想起,那棵桂树,早在三年前就殁了,连同栽下它的奶奶,一起,永远留在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。

奶奶说,那棵桂树是在我出生那年栽下的,我刚出生时体弱,哭起来像只细弱的猫,奶奶抱着我在院子里转,总念叨着要给我栽棵“伴生树”,说树长人长,能护着我平安,于是她翻出攒了半年的鸡蛋钱,托村头的老木匠从山里挖来这棵小桂苗,那时的桂苗细得像根筷子,叶子蔫蔫的,奶奶却宝贝得不行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它浇水,用米汤兑着清水浇,说这样树长得壮,我学走路时,总扶着桂树的树干晃悠,奶奶在旁边守着,怕我摔着,也怕我碰坏了她的“宝贝苗”。
等我长到能爬树的年纪,桂树也已经枝繁叶茂,树冠能遮住大半个院子,每到中秋前后,满树的桂花就开得热热闹闹,香得能飘到村头的代销点,奶奶会搬个竹梯靠在树上,踮着脚摘桂花,她的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,像枯树皮上的纹路,却灵活得很,指尖轻轻一捻,一串桂花就落进竹篮里,连带着几片嫩黄的叶子也掉下来,我在树下仰着头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奶奶的银发上,和桂花的黄缠在一起,暖得像团蜜。
摘下来的桂花要先摊在竹匾里晒,奶奶说不能晒太干,要留着点潮气,做糕才香,晒桂花时,她总坐在竹匾旁边,手里捻着帕子,时不时翻一下,嘴里还哼着我听不懂的童谣,傍晚时分,院子里全是桂花的甜香,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米香,我总忍不住偷偷抓一把生桂花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,却带着点涩,奶奶就笑着拍我的手:“小馋猫,生的吃多了拉肚子,等做了桂花糕再给你吃。”
桂花糕是奶奶的拿手活,她把晒好的桂花拌进糯米粉里,加适量的糖,用温水和成面团,再切成小块放进蒸笼里,蒸笼冒起白汽时,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桂花和糯米的香气,我就守在灶台边,盯着蒸笼的盖子直咽口水,奶奶总笑我“眼睛长在蒸笼上”,却会在之一笼糕蒸好时,先捡一块最软的,吹凉了递到我手里,那糕咬一口,软糯香甜,桂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,是我整个童年最惦记的味道。
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,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,每次走到村口,远远就能看见奶奶站在桂树下等我,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把奶奶的身影衬得瘦小,她手里总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刚做好的桂花糕,还带着体温,我跑过去,她就把布包塞给我,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,嘴里问着学校的事,脚步却因为盼我回来而变得轻快,那时的桂树正盛,每次我离家时,奶奶都会摘一大袋桂花晒干,装在玻璃罐里让我带去学校,说“想奶奶了就闻闻,像奶奶在你身边一样”。
再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,回家的次数更少了,每次打 ,奶奶总说“桂树又开花了,香得很,等你回来做糕”,可我总忙着学业、忙着实习,一次次把回家的时间往后推,直到大三那年的夏天,妈妈打 来,说奶奶住院了,桂树也不知怎么了,叶子黄了大半,掉得院子里都是,我赶回家时,奶奶躺在病床上,脸色比枕头还白,看见我,她伸出枯瘦的手,抓住我的手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,我转头看向窗外,院子里的桂树确实蔫了,枝桠垂着,像个垂暮的老人。
奶奶终究没熬过那个夏天,她走的那天,院子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的叶子,连最后几朵残花也掉了,办完葬礼后,我站在桂树下,伸手摸着它的树干,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奶奶手上的皱纹,那些纹路里,藏着我学步时的晃悠,藏着摘桂花时的笑语,藏着无数个等待我回家的黄昏。
第二年春天,桂树没有发芽,爸爸说,树也殁了,就像奶奶一样,熬不过那个冬天,我摸着它干裂的树皮,眼泪掉在上面,像掉在一段干涸的时光里,后来爸爸想把树砍了,我拦住了,说就让它立在那里吧,像奶奶曾经站在那里一样。
那棵殁了的桂树还立在老家的院子里,枝桠光秃秃的,却依旧挺拔,每年秋天,我都会回去,站在树下,仿佛还能闻到桂花的香气,还能看见奶奶坐在竹椅上,笑着说“小馋猫,等糕蒸好”,我也学会了做桂花糕,按照奶奶留下的方子,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,蒸好的糕咬一口,还是记忆里的味道,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拍我的手,说我是小馋猫了。
有人说,殁了是生命的终结,是从此阴阳两隔,再无相见之日,可我总觉得,奶奶和那棵桂树,并没有真的殁了,他们只是藏在了我的记忆里,藏在桂花糕的香气里,藏在每一个有风的秋天里,每当风拂过脸颊,我就知道,是奶奶在摸我的头,是桂树在摇着枝桠,告诉我,他们从未离开。
檐下的桂树殁了,那段被桂香包裹的旧时光,也跟着落进了记忆的深处,可那些温暖的瞬间,那些香甜的味道,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爱,却像种子一样,在我心里发了芽,长成了另一片森林,岁岁年年,从未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