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河湾的芦苇荡,是童年钓龙虾的狂欢场,蝉鸣聒噪的午后,我们扛着系着缠青蛙腿棉线的自制竹竿,钻进齐腰深的芦苇丛,寻一处水湾蹲定,把诱饵沉进水里,紧盯着棉线的动静,待线猛地绷紧,便猛地提竿,张着大钳的龙虾悬在半空,引来一阵欢呼,小伙伴们比着谁的龙虾大,芦苇荡里满是笑闹,夕阳西下时,竹篓里的龙虾堆得冒尖,沾着芦苇叶的清香,那是独属于夏日童年的鲜活与快乐。
一入夏,老院的梧桐树就开始疯长,蝉鸣从清晨缠到日暮,连风里都裹着晒得发烫的柏油味,这时候,村头河湾的芦苇荡就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秘密基地——钓龙虾,是整个夏天最盛大的狂欢。
钓龙虾的家伙事儿,全是我们自己凑出来的“土装备”,竹竿不用买,后山上的青竹随便砍,专挑那种手腕粗、丈把长的,顶端要留个柔韧的细枝,方便系线,线呢,有的偷拿家里缝被子的粗棉线,有的从爸爸的渔线轴上抽几米,颜色越扎眼越好,这样能在芦苇丛里一眼找到,最关键的是饵,鸡肠子是公认的“龙虾杀手”,得提前一天跟卖肉的王阿公打招呼,他总是笑着把攒了一天的肠子装在塑料袋里塞给我们,说“这玩意儿,龙虾闻着味儿能追半里地”,要是没抢到鸡肠子,就只能扛着锄头去田埂上挖青蛙,运气好能碰到刚蜕壳的小青蛙,掐掉后腿穿在钩上,鲜得很,就是青蛙太灵活,经常跳得我们满田埂追,裤腿上沾满泥点子也不管。
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我们扛着竹竿、拎着用旧纱窗做的网兜,呼啦啦往河湾跑,河湾藏在一片芦苇荡后面,水不深,刚没过膝盖,水底铺着厚厚的淤泥和圆润的鹅卵石,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就“沙沙”响,像一群人在咬耳朵,找个芦苇稀疏的地方蹲下来,把饵穿在弯成钩状的铁丝上——那铁丝是从旧自行车轮上掰的,磨得发亮——轻轻把线垂下去,线的另一头系在竹竿顶端,手握着竿子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的动静。
其实钓龙虾不用浮子,全靠手感,刚把饵放下去,没几分钟,线就开始轻轻晃——那是小虾米在试探,不用理,等线突然往下沉,竿子都跟着抖起来,指腹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拉扯,那肯定是大龙虾上钩了!这时候最考验耐心,不能猛拉,得像哄睡着的小猫一样,慢慢把线往上提,提个几十公分,就能看见水面下一只红通通的大龙虾,举着两个威武的大钳子,死死钳着饵不放,八条腿划着水,那架势像个小将军,这时候赶紧把网兜悄悄伸到它下面,离水面还有半尺的时候,猛地往上一抄,“哗啦”一声,水花溅得满脸都是,龙虾就乖乖落网了!要是动作慢了半拍,它感觉到不对,“咔哒”一声松开钳子,“扑通”就钻回水里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,只能气得我们直跺脚,对着河水吐舌头。
那天二狗子钓了只巴掌大的龙虾,红壳子锃亮,钳子比他大拇指还粗,他举着网兜满芦苇荡跑,喊着“看我的虾王!看我的虾王!”,结果跑得太急,网兜一歪,龙虾“啪嗒”掉地上,横着就往水里爬,我们一群人围过去,有的用手堵,有的用竿子拨,好不容易才把它抓回来,二狗子吓得脸都白了,抱着网兜蹲在地上说“这虾王要是跑了,我今晚不吃饭!”,还有阿妹,她总是心太急,线一动就猛拉,十次有八次都把龙虾拉跑,最后干脆蹲在我旁边,托着腮帮子看我钓,我钓一只就给她一只,她就坐在石头上数,“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”,数着数着就笑出了声,辫子上的蝴蝶结跟着晃。
太阳最毒的时候,我们就躲在芦苇丛里歇凉,从布包里掏出妈妈早上塞的馒头和咸鸭蛋,就着河水啃,馒头是用老面发的,甜丝丝的,咸鸭蛋油都流到手上,我们就用芦苇叶擦手,擦得满手绿,阿婆还会给我塞个煮鸡蛋,说“钓龙虾费力气,多吃点”,我把鸡蛋在石头上磕开,蛋白滑溜溜的,蛋黄黄得像太阳,那时候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鱼,我们把手伸进去,凉丝丝的,瞬间就忘了热,连蝉鸣都觉得好听了。
傍晚的时候,竹篮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,龙虾在里面“噼里啪啦”乱撞,有的还夹着同伴的钳子,你推我挤的,我们扛着竹竿,拎着篮子,一路唱着跑回家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妈妈早就烧好了大锅,把龙虾倒进去,加姜片、蒜瓣、干辣椒,再倒半瓶酱油,大火一煮,满院子都是香味,连隔壁的张奶奶都闻着味儿过来,说“你们家又钓龙虾啦?给我家小孙子留两只”,等龙虾红透了,捞出来装在大盆里,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就着凉拌黄瓜吃,爸爸会把更大的龙虾夹给我,说“我儿子钓的就是香”,我剥着壳,鲜美的肉蘸着汤汁,连手指头都要舔干净,妈妈在旁边笑着说“慢点儿吃,没人跟你抢”。
现在的夏天,小龙虾成了夜市的标配,油焖的、蒜蓉的、十三香的,随便点一盆就是几十只,肉肥味美,可我总觉得,那些养殖的龙虾,少了点什么,少了芦苇荡里的蝉鸣,少了河湾里的清凉,少了和伙伴们抢鸡肠子的热闹,少了那种提着竿子等龙虾上钩的心跳,少了网兜抄起龙虾时的狂喜,原来最香的龙虾,从来不是调料有多好,而是钓它时的那份期待,是和家人分享时的满足,是藏在童年夏日里的,最纯粹、最滚烫的快乐。
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芦苇荡,手里握着竹竿,线在水里轻轻晃,风一吹,芦苇沙沙响,二狗子在喊“快来看我的虾王!”,阿妹在旁边数着“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”,阳光透过芦苇叶洒下来,落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