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里的苦瓜炒肉片,是刻在许多人味蕾上的专属家味,清苦的苦瓜与鲜滑的肉片碰撞,既能消解夏夜燥热,又满是家常烟火的温暖,想要炒出不苦的苦瓜,技巧很关键:可提前用盐抓腌苦瓜片,静置后挤去苦水;也能焯水时加少许白醋,去涩同时保留翠绿,处理好的苦瓜与滑炒的肉片大火快炒,锁住鲜爽口感,每一口都藏着家的治愈感,是夏夜餐桌最动人的滋味。
七月的广州,空气里飘着芒果的甜香,也裹着化不开的闷热,下班挤完三号线,回到出租屋时,T恤已经被汗湿了大半,打开冰箱,看见早上买的苦瓜和里脊肉静静躺在里面,突然就想起妈妈在厨房的样子——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响,翠绿的苦瓜片和嫩粉色的肉片在锅里翻滚,香气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,成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最安心的背景音。
我小时候是极不爱吃苦瓜的,总觉得那股清苦劲像夏天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,猝不及防就浇灭了对所有美食的期待,每次妈妈端上苦瓜炒肉片,我都会把搪瓷碗往旁边挪一挪,筷子只精准地夹起碗里的肉片,连带着沾了苦瓜汁的米饭都要扒拉到桌角,妈妈看着我笑,也不强迫,只是用她那双常年做家务、指节有点粗糙的手,把最嫩的那几片肉片夹到我碗里,说:“苦瓜是好东西,败火,夏天吃了不中暑。”我皱着眉把肉片嚼碎,偷偷瞟一眼那盘翠绿,心里想,再好吃的肉片,和苦瓜炒在一起都浪费了。

真正开始喜欢上苦瓜炒肉片,是在高考前的那个夏天,那时候每天刷题到深夜,额头的痘痘冒了一颗又一颗,胃口差得连更爱吃的糖醋排骨都不想碰,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清蒸鱼、番茄炒蛋、清炒丝瓜,可我总提不起劲,有天晚上,她端上来的还是苦瓜炒肉片,我叹了口气,正想放下筷子,妈妈却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:“今天的苦瓜我用盐水泡过了,你试试,真的不苦。”
我半信半疑夹了一片,入口先是淡淡的咸香,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,紧接着,舌根处漫开一股清甜,连带着肉片的嫩滑,竟然一点都不难吃,那天我吃了满满一碗饭,妈妈在旁边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,后来才知道,妈妈为了让苦瓜不苦,不仅用盐水泡了半小时,还在焯水的时候加了一勺白糖,炒的时候又放了点阳江豆豉提香,每一步都藏着只有她才懂的小心思——她知道我怕苦,却又担心我夏天上火,便在“苦”与“甘”之间,找了最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后来自己学着做饭,才知道一道好吃的苦瓜炒肉片,从选食材开始就有讲究,苦瓜要选那种表皮纹路深、捏起来硬邦邦的,这样的苦瓜才够嫩,汁水足,如果捏起来软塌塌的,纹路浅,多半已经老了,里面的籽也会变硬,炒出来的苦是那种发涩的苦,咽都咽不下去,之一次买苦瓜时,我在菜市场挑了半天,问摊主怎么选嫩的,摊主操着一口地道的粤语说:“靓女,捏下啦,硬嘅就系嫩嘅,纹路深先有味。”我照着他说的选了两根,回家切开一看,果然籽少瓤嫩。
处理苦瓜的过程,也是一场与“苦”的博弈,洗干净的苦瓜对半切开,用勺子挖掉里面的白瓤——这是减少苦味的关键,白瓤越多,苦瓜越苦,我之一次挖的时候,不小心把苦瓜肉挖掉了一大块,妈妈在视频里笑我:“不用挖那么干净,留点白瓤才有清苦的味道,不然就不是苦瓜了。”切苦瓜的时候要斜着切,切成薄薄的片,这样炒的时候更容易熟,也更容易入味,切的时候,苦瓜的汁液会沾在手上,带着一股清凉的草香,洗都洗不掉,要过好一会儿才会散,那股味道,像极了小时候在老家的瓜棚下,抱着刚摘的苦瓜啃的感觉——那时候只敢啃一口,就皱着眉头吐出来。
肉片的选择也很重要,更好是猪里脊肉,因为里脊肉最嫩,没有筋膜,炒出来不会柴,把里脊肉切成薄片,厚度大概半厘米左右,太厚了炒不熟,太薄了容易碎,切好的肉片放在碗里,加一勺生抽、半勺料酒、少许盐和淀粉,用手抓匀,再淋上一勺食用油,腌制十分钟,这一步是让肉片嫩滑的关键,淀粉会在肉片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,锁住水分,炒的时候就不会老,妈妈说,抓肉片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抓,直到肉片感觉黏糊糊的,这样淀粉才能裹得均匀,我之一次抓的时候,抓得太用力,淀粉都掉了,炒出来的肉片干巴巴的,像柴禾一样,后来慢慢掌握了力度,抓出来的肉片滑溜溜的,炒出来果然嫩得能掐出水。
炒的时候,先把锅烧热,倒适量的油,油温六成热的时候,把腌制好的肉片倒进去,用筷子快速划散,炒到肉片变色就盛出来,不要炒太久,不然会老,然后锅里留少许底油,放姜片和蒜片爆香,闻到蒜香的时候,把切好的苦瓜片倒进去,大火翻炒两分钟,这时候可以加一点点盐,让苦瓜更快入味,如果怕苦,可以在炒苦瓜的时候加一勺白糖,或者提前把苦瓜焯水,焯水的时候水里加少许盐和油,这样苦瓜的颜色会更翠绿,苦味也会减少,不过妈妈说,焯水不要太久,一分钟就够了,不然苦瓜会失去脆嫩的口感,变得软塌塌的,像煮烂的菜叶子。
苦瓜炒到断生,就把之前炒好的肉片倒进去,一起翻炒均匀,这时候可以加少许生抽调味,不要加太多,不然会盖过苦瓜的清香味,最后撒一点点葱花,就可以出锅了,刚出锅的苦瓜炒肉片,翠绿的苦瓜和嫩粉色的肉片交织在一起,葱花的绿色点缀其间,香气直钻鼻子,夹一筷子放进嘴里,苦瓜的清苦先在舌尖散开,紧接着是肉片的嫩滑和咸香,最后舌根处漫开一丝清甜,层次分明,越吃越香,夏天没胃口的时候,来一盘这样的苦瓜炒肉片,配着白米饭,能连吃两大碗,吃完浑身都清爽了,连空调都可以少开几度。
离家后,我做过无数次苦瓜炒肉片,有时候是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,窗外下着暴雨,锅里的滋滋声和雨声混在一起,闻着熟悉的香气,就好像妈妈在旁边一样,有次过年回家,我特意给妈妈做了一盘苦瓜炒肉片,妈妈尝了一口,说:“味道跟我做的一模一样,就是盐放少了一点。”我笑着说:“还是您厉害,我还要再学。”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餐桌旁,一边吃一边聊天,妈妈说起我小时候躲着不吃苦瓜的样子,我说起之一次在外地炒苦瓜炒肉片,苦得我喝了三杯水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这道苦瓜炒肉片,不仅仅是一道菜,是妈妈的爱,是我和家之间的纽带,是不管走多远,只要想起,就会觉得温暖的味道。
后来我发现,苦瓜炒肉片在南方的家常菜里,有着特殊的地位,在广东,它叫凉瓜炒肉片,是茶餐厅里的常客,配着冻奶茶和菠萝油,就是一顿惬意的下午茶,广东人做凉瓜炒肉片,喜欢用豆豉和蒜蓉爆香,炒出来的凉瓜带着豆豉的咸香,苦味更淡,适合夏天没胃口的时候吃,在四川,苦瓜炒肉片会加一点泡椒和花椒,带着微微的辣,苦味和辣味交织在一起,别有一番风味,吃起来很下饭,在福建,有的人家会在炒的时候加一点点梅干菜,梅干菜的咸香和苦瓜的清苦结合,又是另一种味道。
不管是哪种做法,苦瓜的“苦尽甘来”都是大家喜欢的寓意,老一辈人说,吃苦瓜就是吃生活,先苦后甜,才是过日子的滋味,高考前的夏天,妈妈每天给我做苦瓜炒肉片,说:“吃了这个,高考就能苦尽甘来。”那时候我还不懂,只觉得妈妈做的肉片好吃,后来高考结束,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离家那天,妈妈给我装了一大罐她炒的苦瓜炒肉片,说:“在外面没胃口的时候就吃点,败火。”火车上,我用开水泡了米饭,就着苦瓜炒肉片吃,眼泪掉进了碗里——那时候我才懂,妈妈说的“苦尽甘来”,不是指高考,是指人生。
上周和朋友一起做饭,朋友说她从来不吃苦瓜,觉得太苦了,我给她炒了一盘苦瓜炒肉片,她犹豫着夹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原来苦瓜也可以这么好吃!一点都不苦!”看着她大口吃的样子,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夹给我的那片肉片,苦瓜的苦从来都不是让人讨厌的,只要你用心去处理,去感受,就能尝到它背后的甜,就像生活一样,总有难熬的时候,但只要熬过去,就会迎来甘甜。
每当夏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我都会走进厨房,拿起苦瓜和里脊肉,笃笃笃地切起来,锅里的香气飘满整个房间,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厨房,妈妈系着碎花围裙,笑着对我说:“快来吃饭,苦瓜炒肉片做好了。”原来,最珍贵的味道,从来都在最平凡的烟火气里,那盘苦瓜炒肉片,是妈妈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,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,它带着夏天的清凉,带着“苦尽甘来”的期许,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爱,在每个疲惫的夜晚,慰藉着我漂泊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