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台,长久以来被刻意压抑的情绪终于寻到出口,我不再强迫自己维持故作坚强的模样,之一次坦然允许自己沉浸在难过里,此前总将脆弱小心翼翼地藏起,把“没事”挂在嘴边,可在这雨幕笼罩的独处时刻,积攒的委屈与失落翻涌上来,我任由难过的情绪包裹自己,像终于给了内心那个疲惫的小孩一个迟来的拥抱。
又是梅雨季,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,打在窗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,我坐在窗台边的旧藤椅上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是楼下巷口阿婆卖的,甜得发腻,却没有外婆做的那种清香气,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气息,我突然就红了眼眶,原来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难过,从来没有消失,只是在等一场合适的雨,让它落下来。
我是外婆带大的孩子,爸妈在我三岁那年就去了外地打工,我被送到外婆家的老房子里,一住就是十几年,那栋老房子坐落在巷口最深处,有个小小的院子,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和两株茉莉,厢房的角落里立着樟木箱,箱盖一打开,就会飘出一股淡淡的、带着皂角香的樟木味——那是外婆衣服上常有的味道。

小时候的记忆,总与那股味道缠绕在一起,幼儿园放学的傍晚,我背着印着米老鼠的书包,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跑,远远就能看到外婆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攥着我的小外套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总爱穿藏青色的斜襟褂子,袖口磨得发亮,见我跑过来,就会张开双臂,把我搂进怀里,我埋在她的颈窝,就能闻到那熟悉的樟木和皂角香。
夏天的夜晚最难熬,老房子没有空调,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吊扇,外婆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,铺好凉席,再端来一盆刚井水泡过的西瓜,我躺在竹床上,她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,风里带着茉莉的清香,我总爱缠着她讲故事,她讲得最多的是《田螺姑娘》,讲到田螺姑娘给小伙子做饭时,她的声音就会放轻,像怕惊到故事里的人,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会感觉到她用手轻轻拂开我额前的碎发,指尖带着樟木的温度。
冬天则是暖的,外婆的手总爱生冻疮,可她总把我的手攥在她的掌心里,塞进她的棉袄口袋里,她的口袋里总装着几颗奶糖,是她从舅舅来看她时带的礼盒里偷偷攒下来的,我啃着奶糖,看她坐在灶台前,给我煮红糖姜茶,火苗舔着锅底,姜的辛辣和糖的甜香混在一起,飘满整个厨房,她会把煮好的姜茶倒进粗陶碗里,自己先抿一口试试温度,再递给我,说:“慢点儿喝,暖到心里头。”
那些日子像被蜜泡过,甜得我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,可人生的转折总来得猝不及防,去年秋天,外婆在院子里摘桂花时,突然摔了一跤,送到医院检查,医生说是脑溢血,虽然抢救过来了,却半边身子动不了,说话也含糊不清。
我请假回了家,每天守在医院里,外婆躺在病床上,头发掉得差不多了,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,像老树皮一样,她看到我,眼睛会亮起来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手艰难地抬起来,想摸我的脸,我攥着她的手,那双手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暖有力,变得干瘦、冰凉,冻疮的疤痕还在,却再也握不住我的手了。
我给她喂饭,她总爱把碗里的肉夹给我,虽然她自己也没力气嚼;我给她擦身子,她会不好意思地转过头,像个害羞的孩子;晚上我趴在床边睡觉,她会用能动的那只手,轻轻拍我的背,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,可她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,后来连水都喝不下去了,只能靠营养液维持。
那天我去给她买爱吃的马蹄糕,刚走到医院门口,就接到妈妈的 ,她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囡囡,你快回来,外婆……不行了。”我手里的马蹄糕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桂花糕的碎屑沾了泥,像我碎掉的心,我疯了一样跑回病房,看到外婆静静地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脸上没有痛苦,也没有表情,妈妈坐在床边哭,爸爸拍着她的背,我站在门口,像被钉住了一样,眼泪掉下来,却发不出声音。
外婆走后的那几天,家里挤满了亲戚,哭声、说话声、纸钱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,乱得像一团麻,我麻木地跟着妈妈给亲戚鞠躬,麻木地给外婆守灵,麻木地看着外婆的棺材被抬走,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节哀顺变”,有人说:“外婆走得很安详,别难过了”,我只是点头,说“嗯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,却哭不出来。
回到城里的工作岗位后,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,每天加班到很晚,同事都说我“突然变得拼了”,妈妈给我打 ,总说:“别太辛苦了,别总想着外婆,她也不想看到你难过。”我每次都笑着说:“妈,我没事,你放心。”
可我知道,我有事。
路过菜市场,看到卖马蹄糕的摊子,我会突然停下脚步,站在那里看很久,直到摊主问我“姑娘买不买”,才慌乱地走开;公司楼下的保洁阿姨和外婆一样爱穿藏青色的外套,我会盯着她的背影看,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;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总习惯往左边翻,因为以前和外婆睡的时候,她总在左边,把暖好的脚贴在我的脚上。
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难过,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一点点地发芽、长大,根须缠绕着我的心脏,稍微一动,就会疼,我不敢让它冒出来,因为大家都说“别难过了”,都说“时间会治愈一切”,我以为难过是软弱的,是不该被人看到的。
直到上周的那场雨,和今天一样,也是梅雨季的傍晚,雨丝斜斜地织着,我加班到十点,打车回家,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个,昏黄的光映着雨丝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,走到单元楼门口时,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樟木味——是楼下的张奶奶在搬东西,她的樟木箱和外婆的一模一样,深棕色的,箱角有些磨损。
那味道像一把钥匙,“咔嗒”一声,打开了我锁了半年的情绪闸门,我蹲在雨里,抱着膝盖,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,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,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我不管;出租车司机问我“姑娘没事吧”,我也不管,我就那样蹲在雨里,哭了很久,哭到声音沙哑,哭到腿麻得站不起来,哭到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有了出口。
那是外婆走后,我之一次允许自己这么难过,不用假装坚强,不用怕别人说我矫情,不用逼着自己“别难过”,我就那样哭着,把所有的委屈、想念、痛苦都哭出来,哭到最后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只知道心里的疼,好像轻了一点。
第二天我请假回了外婆家的老房子,院子里的桂花树叶落了一地,茉莉也枯了,厢房里的樟木箱还在墙角,落了一层灰,我打开箱盖,樟木的味道涌出来,带着淡淡的霉味,里面叠着外婆的衣服,还有我小时候的棉袄、围巾,甚至还有我小学时写的作文本,封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在衣服的最下面,我发现了一个布包,是外婆用旧衣服缝的,针脚很密,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,还有一块手帕,手帕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囡”字,是我小学时外婆教我绣的,我绣了一半就不耐烦了,没想到她后来补完了。
日记本是外婆的,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还沾着污渍,是她后来手抖写的,我一页一页地翻着,眼泪滴在纸页上,晕开一个个湿痕:
“2018年9月10日,囡囡上大学了,送她去车站,她回头挥了挥手,我眼泪就掉下来了,她长这么大,之一次离我这么远,希望她在外边好好吃饭,别冻着。”
“2020年春节,囡囡回来过年,瘦了好多,肯定是工作太辛苦了,我给她包了好多饺子,让她带回去,她笑着说‘外婆你包的饺子更好吃’,听着心里就暖。”
“2022年8月,我最近总头晕,怕给囡囡添麻烦,没告诉她,她工作忙,别让她分心,今天摘桂花时摔了一跤,还好没什么大事,就是腿有点疼。”
“2022年10月,医生说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,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囡囡,她从小就爱哭,我走了,她肯定会难过,希望她别总哭,要好好照顾自己,就像我在她身边一样。”
原来外婆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,却从来没告诉过我;原来她走的时候,最牵挂的还是我;原来她的难过,也从来没说出口过,我抱着日记本,坐在樟木箱旁边,又哭了一场,可这一次的哭,不再是只有痛苦,还有一点点温暖。
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外婆,还是会难过,看到桂花盛开,我会想起院子里的桂花树;吃到马蹄糕,我会想起她给我煮的红糖姜茶;下雨天坐在窗台边,我会想起她坐在竹床上给我讲故事的样子。
但我不再压抑这些难过了,我知道,难过不是软弱,是因为我真的爱过外婆,她也真的爱过我,那些难过的时刻,是她留在我生命里的痕迹,像院子里的桂花树,虽然冬天会落叶,可春天一到,又会抽出新芽,秋天一到,又会开满香花。
雨还在下,我拿起桌上的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里带着点涩,就像人生,有温暖,也有难过,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气息,我好像又看到外婆站在院子门口,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,手里攥着我的小外套,笑着说:“囡囡,快回家吃饭。”
我对着窗外的雨,轻轻说了一声:“外婆,我很好。”
我终于明白,允许自己难过,不是对过去的沉溺,而是对爱的尊重,那些流过的眼泪,那些深夜的想念,都是我和外婆之间,最珍贵的证明,而我会带着这些证明,带着她的牵挂,继续好好地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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