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鹿原》里的鹿三,是白鹿原上恪守本分的白家世代长工,他像一道挺直的脊梁,承载着传统农耕社会的忠诚与质朴,却也困囿于旧伦理的枷锁,亲手杀死田小娥,是他维护“规矩”的决绝之举,却也成了他坠入精神深渊的开端,此后,田小娥的幻影日夜纠缠,让这个一生踏实的汉子彻底崩溃,最终在恐惧与愧疚交织的梦魇里走向死亡,成了白鹿原上一道沉重的黑影子,映照出旧时代人性被规训后的悲剧宿命。
白鹿原的麦浪又起时,我总想起鹿三,那个腰杆永远挺得笔直、脸膛像被太阳烤焦的黑炭、手上老茧厚得能磨碎石头的庄稼汉,他的影子曾牢牢贴在白家的田埂上,贴在白鹿原每一片沾着黄土的瓦檐下,他不是原上最响亮的名字,没有白嘉轩的威严,没有鹿子霖的活络,甚至没有黑娃的叛逆气焰,但他是白鹿原传统伦理最扎实的根,也是被这根深深扎穿心脏的人。
脊梁:原上最沉的担子,他挑了一辈子
鹿三之一次走进白家大院时,还是个刚过二十的愣头青,那年白嘉轩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族长的担子,原上正闹着百年不遇的旱灾,地里的玉米苗干得能点着火,鹿三背着半袋红薯干站在白家门槛外,黑黢黢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说:“嘉轩叔,我能干活,给口饭吃就行。”白嘉轩看了看他那双攥得紧紧的、指节突出的手,点了点头,从此鹿三就成了白家的长工,一待就是四十年。

四十年里,白鹿原的天换了好几轮,辛亥革命的枪响震得原上的土坯墙掉渣,军阀的马蹄踏碎了麦场的石碾子, 的标语贴满了祠堂的后墙,但鹿三的日子没变:天不亮扛着锄头下地,太阳落山时把最后一筐柴劈好,晚饭时蹲在白家的门槛上,就着咸菜喝玉米粥,和白嘉轩唠两句地里的墒情,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。
白嘉轩说,鹿三是他的“半条命”,当年白嘉轩换地种罂粟,是鹿三更着他在地里熬了三个通宵;鹿子霖设计陷害白嘉轩,是鹿三攥着柴刀守在白家大院门口,眼睛瞪得像铜铃;甚至白嘉轩被土匪打断腰后,也是鹿三背着他走遍原上的药铺,裤腿上的黄土积了一层又一层,他们之间从不说“谢”字,白嘉轩递过来的烟袋,鹿三接过来就抽;鹿三扛不动的麻袋,白嘉轩搭把手就提,那是庄稼汉之间最实在的默契——你信我,我就把命给你。
鹿三的脊梁是用黄土和汗水浇出来的,他能一个人犁完十亩地,能把掉在地上的每一粒粮食都捡起来,能在暴雨里用身体护住白家的粮仓,原上的人都说,鹿三是“白家的狗”,但鹿三不在乎,他觉得这是本分,他一辈子认的理很简单:主家待我好,我就为主家卖命;原上的规矩不能破,破了就不是人,他腰里的烟袋锅子,刻着一个“忠”字,是他自己用刀一点点凿出来的。
可他的脊梁也压着两座山:一座是对白家的忠诚,另一座是对儿子黑娃的期望,黑娃小时候,鹿三总把他架在脖子上,指着地里的麦子说:“娃,好好学种地,将来像爹一样,守着一块好地,一辈子踏实。”但黑娃偏偏是个野性子,十五岁就跟着麦客跑了,回来时带了个叫田小娥的女人,还在原上闹着要“自由恋爱”,鹿三气得把黑娃赶出了家门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我没有你这个儿子!”那天晚上,他蹲在白家的门槛上,烟袋锅子抽得火星子乱飞,白嘉轩陪他坐了半夜,没说一句话。
深渊:那把刀,杀了别人也杀了自己
田小娥是鹿三这辈子见过的最“扎眼”的女人,她穿着碎花布衫,眉眼弯弯的,一笑就露出两个梨涡,可在鹿三眼里,那就是“妖女”的模样,原上的女人哪个不是裹着粗布头巾,低着头走路?哪个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?可田小娥偏不,她和黑娃在破窑洞里住,和鹿子霖眉来眼去,甚至在祠堂里当众骂鹿子霖“老不正经”,原上的风言风语像蝗虫一样飞,说田小娥是“狐狸精”,把黑娃勾坏了,把原上的风气都带歪了。
鹿三一开始只是骂黑娃不争气,后来看原上的庄稼汉都往破窑洞跑,看白嘉轩的脸一天比一天沉,他心里的火就烧起来了,他觉得田小娥是原上的“毒瘤”,不除了她,原上就没好日子过,那天晚上,月亮躲在云里,原上静得能听见蛐蛐叫,鹿三揣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,悄悄摸到了破窑洞门口。
窑洞里点着一盏油灯,田小娥正坐在炕沿上缝衣服,影子投在土墙上,像一片飘着的叶子,鹿三推开门时,田小娥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:“三叔……你要干啥?”鹿三攥着柴刀的手在发抖,他盯着田小娥的脸,突然想起黑娃小时候在他怀里哭的样子,想起田小娥之一次来原上时,怯生生地叫他“三叔”的声音,可他脑子里又响起白嘉轩说的“原上的规矩不能破”,想起原上的人在背后骂他“养了个好儿子”,他咬了咬牙,柴刀挥了下去。
血溅在他的裤腿上,热得发烫,田小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好像还没明白过来,鹿三转身就跑,一口气跑回白家大院,蹲在柴房里,浑身冷汗直冒,白嘉轩找到他时,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,刀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黑褐色,白嘉轩没问他去哪了,只是递给他一条毛巾:“洗干净,别让人看见。”
从那天起,鹿三变了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,天一黑就躲在屋里,不敢出门,他总觉得田小娥的影子在跟着他,在他耳边哭,说“三叔,我冤”,他开始说胡话,半夜里突然坐起来,指着墙角喊:“你别过来!我是为了原上好!”白嘉轩请了原上的神婆来跳大神,神婆说田小娥的魂缠着他,要给他烧纸赎罪,鹿三却把纸钱扔在地上,骂道:“我没错!我是除妖!”
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,脸瘦得只剩下骨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有一次他在地里干活,突然看见田小娥站在麦浪里,穿着那件碎花布衫,冲他笑,他吓得扔下锄头就跑,摔在地上,膝盖磨破了皮,流了好多血,白嘉轩把他扶起来,他抓着白嘉轩的手,哭着说:“嘉轩,我怕……我真的怕……”
影子:原上的风停了,他也走了
鹿三死在一个冬天的早上,那天原上下着鹅毛大雪,白家大院的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棱,白嘉轩去叫他吃饭时,发现他躺在炕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手里攥着那个刻着“忠”字的烟袋锅子,他的脸上很平静,没有痛苦,也没有恐惧,好像终于睡着了。
白嘉轩给鹿三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,比白家的任何一个长辈都隆重,原上的人都来送他,黑娃也回来了,跪在他的坟前,哭得撕心裂肺:“爹,我错了……我不该不听你的话……”白嘉轩站在坟前,看着那堆新土,突然想起四十年前,鹿三背着半袋红薯干站在白家门槛外的样子,想起他们一起在地里熬通宵的日子,想起他杀了田小娥后,蹲在柴房里发抖的样子,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烟丝,撒在坟前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雪地里亮了一下,很快就灭了。
鹿三的坟就在白家的田埂旁边,和白嘉轩父母的坟挨在一起,白嘉轩说,鹿三是白家的人,死后也该守着白家的地,后来黑娃改邪归正,回来认祖归宗,每次上坟,都会先给鹿三磕三个头,再给白嘉轩的父母磕,原上的人都说,黑娃长大了,像鹿三了。
可鹿三永远不会知道了,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,他杀了“妖女”,维护了原上的规矩,对得起白家,对得起白鹿原,但他不知道,田小娥的死并没有让原上的日子变好,军阀还是来了, 还是来了,白鹿原的规矩还是被打破了,他不知道,他的忠诚是一把双刃剑,刺伤了别人,也刺穿了自己的心脏。
如今白鹿原的麦浪又起,风一吹,像金色的海洋,我站在鹿三的坟前,看着那片麦浪,仿佛又看见他扛着锄头的影子,在田埂上慢慢走着,腰杆还是挺得笔直,好像永远不会倒下,他是白鹿原上的黑影子,是传统伦理的最后一根脊梁,也是被这根脊梁压垮的人,他的一生,是白鹿原的缩影:有过踏实的日子,有过坚定的信仰,也有过无法摆脱的恐惧和绝望。
风停了,原上静悄悄的,只有坟前的野草在轻轻摇晃,好像在说:“鹿三,你歇着吧,原上的事,让他们年轻人去管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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