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的仲夏,阁楼上老藤箱里惊现青蛇的事,成了那年萦绕全家的小秘事,关于家宅入蛇的预兆,外婆总念叨老辈的说法:青蛇常被当作守家的“地龙”,是吉兆,预示着财运顺遂、家宅安稳,绝不能贸然惊扰驱赶,邻里也有不同说法,称仲夏蛇出没多是寻凉避热,虽无明确吉凶,却也侧面说明居所周遭生态平和,这段与青蛇偶遇的经历,便和这些民俗说法一起,成了乡野仲夏里鲜活的记忆碎片。
蝉鸣把仲夏的午后扯得漫长,我蹲在外婆家堂屋的老藤箱前,指尖抚过箱面上深褐色的藤条纹理——那些被时光浸泡过的纹路里,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暑气、外婆的蒲扇香,还有那条青灰色的、总在夏风里悄无声息出现的蛇。
藤箱是外婆陪嫁时带过来的,比我妈妈的年纪还大,箱盖合不严实,边缘翘着一道缝,里面塞着外婆的旧手帕、绣了一半的鞋垫,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,我正伸手去够最里面的银顶针,忽然瞥见箱角一团青影,像一小截被遗忘的藤条,却带着细微的蠕动。

“外婆!”我猛地往后缩手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箱、箱子里有蛇!”
外婆正坐在竹椅上纳鞋底,顶针在粗麻线上“嗒嗒”敲着,听见我的喊声,她只抬了抬眼,手里的活儿没停:“慌什么,那是小青,它又不咬人。”
我顺着外婆的目光看过去,那团青影慢慢舒展,露出它的全貌:不过小臂长短,青灰色的鳞片在漏进屋里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腹部有几抹浅白的花纹,像沾了屋檐下的白石灰,它的头抬了抬,黑豆似的眼睛看向我,没有丝毫攻击性,反而像在打量一个旧相识。
后来我才知道,小青在这个家里待了快三十年,比我的年纪还大,外婆说,她刚嫁过来那年,老房子的梁上就有了它的影子,那时候家里穷,土坯墙裂着缝,木梁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,一到夜里,老鼠的“吱吱”声能吵得人睡不着,直到有次外婆起夜,看见小青盘在梁上,正盯着墙角的鼠洞——第二天早上,她在门槛边发现了一只死老鼠,从那以后,屋里的老鼠就少了,晒在堂屋的稻谷再也没被啃过。
“一开始也怕,”外婆放下鞋底,拿起蒲扇给我扇风,风里带着艾蒿的味道,“你外公那时候要拿锄头打它,我拦住了,你想啊,它又没害咱们,还帮咱们抓老鼠,也是条命呢。”
从那以后,外婆就把小青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,夏天的傍晚,她会把剩在碗底的蛋清倒在堂屋的门槛边,或者把洗鱼时剩下的鱼肠放在墙角——小青总是趁没人的时候过来吃,吃完就钻回藤箱后面的墙缝里,或者盘在藤箱的盖子上打盹,我曾偷偷趴在窗台上看它,它的身体盘成一个规整的圈,脑袋搭在自己的尾巴上,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。
有一年暑假,舅舅从城里回来,刚进门就看见小青在藤箱上晒太阳,吓得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打。“娘!这玩意儿太危险了,万一咬到孩子怎么办!”舅舅的声音很大,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。
外婆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舅舅的手腕,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老茧,却比平时更有力气:“你敢动它一下试试!小青在咱们家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伤过人?你小时候夜里发烧,还是它在梁上守着,你忘了?”
舅舅愣住了,后来我才知道,舅舅小时候有次得急病,夜里烧得说胡话,家里没钱请大夫,外婆守在床边哭,迷迷糊糊看见小青盘在梁上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,那天后半夜,舅舅的烧居然退了,外婆总说,是小青的灵性护着他。
舅舅最终放下了扫帚,临走前还特意在门槛边放了个装着蛋清的瓷碗,从那以后,他每次回来,都会问一句“小青还在吗”,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厌恶。
我渐渐长大,不再怕小青,有时候我会坐在藤箱旁边写作业,它就趴在不远处,安安静静地陪着我,外婆说,蛇是有灵性的,你不害它,它就不害你,她还给我讲山里的故事,说有些蛇会报恩,救过落难的人,我当时半信半疑,直到有次我在院外的菜地里摘黄瓜,不小心踩空掉进了田埂边的水沟里,脚崴了站不起来,正哭着,忽然看见小青从草丛里爬出来,它没有靠近我,只是对着堂屋的方向“滋滋”地叫了两声——没过多久,外婆就拿着竹棍跑了过来。
“你看,小青通人性吧?”外婆把我背回家,给我揉脚的时候笑着说,我趴在外婆的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水沟边的草丛,小青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草叶上的一丝晃动。
后来我去城里上学,一年只能回外婆家一两次,每次回去,我都会先去堂屋看看藤箱,多数时候看不见小青,但外婆总会说:“它在呢,刚才还在梁上晒太阳,听见你回来就躲起来了,怕吓着你。”
外婆病重那年,我请假回去照顾她,她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却还惦记着小青:“给它留个鸡蛋,天凉了,它该找地方冬眠了。”我按照外婆的话,把一个煮好的鸡蛋放在门槛边,蛋壳敲了个小缝,那天晚上,我守在外婆床边,忽然看见小青从墙缝里爬出来,它比以前瘦了,鳞片也失去了光泽,行动迟缓地爬到鸡蛋边,只舔了两口,就慢慢爬到外婆的床边,盘在床脚的旧棉絮上,像小时候那样,静静地待着。
外婆去世那天,下着小雨,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,又打开了那只老藤箱,箱角没有小青的影子,只有一片脱落的青灰色鳞片,像一片小小的落叶,后来我问舅舅,小青去哪儿了,舅舅说,外婆下葬那天,他看见小青盘在坟前的柏树上,待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才消失。
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家,住在高楼里,夏天再也听不到蝉鸣,也看不到盘在藤箱上的青蛇,但每当我看见街上卖的藤编箱子,或者闻到艾蒿的味道,就会想起外婆家的仲夏,想起那条通人性的青蛇,它不是什么怪物,是外婆家老房子里的秘密,是外婆留给我的,关于善良、敬畏与陪伴的最温柔的回忆。
原来有些陪伴,不一定是朝夕相处的人,也可能是一条藏在藤箱里的青蛇,它用自己的方式,守着一座老房子,守着一个老人的时光,也守着一个孩子的童年,而那些关于它的故事,会像老藤箱上的纹理一样,在岁月里越来越清晰,提醒我,要永远记得对生命的温柔,对自然的敬畏,以及那个在蒲扇风里,给我讲蛇的故事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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