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院的紫荆花树扎根在西南院角,紧挨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,一旁摆着奶奶常坐的藤编摇椅,藏着祖孙间半世的温柔旧时光,儿时总缠着奶奶摘花串成花环,她坐在树下补衣裳,落英沾在她的银发上;后来离家求学,每次归乡更先望的就是这树,满枝紫霞依旧,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,像奶奶当年轻拍我后背的温柔,成了心底最软的牵挂。
清明的风还带着料峭,我推开老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更先撞入眼帘的,是院中央那棵开得正盛的紫荆花树,满树紫红的花团挤挤挨挨,像被春风点燃的霞,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,沾在我的发梢、肩头,也落进了记忆深处——那些被紫荆花包裹的温柔时光,此刻顺着花瓣的纹路,慢慢铺展开来。
这棵紫荆花树,比我的年纪还大,外婆总说,我出生那年,外公特意从集市上挑了这棵小树苗栽下,说“紫荆绕宅,阖家团圆”,我对它的最早记忆,是三四岁时攥着外婆的衣角,踮着脚够更低处的花串,那时候的树还不算高,枝桠弯弯地垂下来,花串像一串串紫色的小铃铛,我伸手就能揪下一朵,凑到鼻尖闻,是淡淡的、像皂角一样的清香味,外婆会轻轻拍掉我手上的花汁,笑着说:“小祖宗,别揪坏了,这花是‘亲情花’,要好好护着,咱们一家子才会热热闹闹的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紫荆花的花语本就是阖家团圆、手足情深,外婆总爱给我讲“紫荆树复荣”的故事:古代有兄弟三人分家,院子里的紫荆树一夜之间枯了,兄弟三人见状悔悟,决定不分家,树竟又活了过来,开得比以前还旺,她讲的时候,手里总攥着个纳鞋底的顶针,竹篮里堆着青布和棉线,阳光透过紫荆花的枝叶,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我就坐在她旁边的小竹椅上,把捡来的花瓣一片一片夹进旧书里,直到书的页边都染成了淡紫色。
夏天的紫荆花树是老院的“凉棚”,茂密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绿伞,把毒辣的太阳挡在外面,傍晚时分,外公会搬来竹床放在树下,我躺在上面,他拿着蒲扇给我扇风,讲他年轻时在山里打猎的故事,风穿过树叶的缝隙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和外公的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摇篮曲,有时候邻居家的小孩会来,我们就围着树跑,捡地上的落叶当“武器”,玩累了就趴在石桌上,外婆端来冰镇的绿豆汤,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少年时的烦恼,也大多藏在了紫荆花树的枝桠间,初二那年期末考,数学成绩差到让我抬不起头,我攥着皱巴巴的试卷躲进老院,蹲在紫荆花树底下哭,眼泪砸在泥土里,溅起小小的泥点,我甚至觉得连树都在笑话我——它开得那么好,而我却一败涂地,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,是外婆,她没提考试的事,只是搬来竹椅坐在我身边,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,剥了纸塞进我嘴里:“你看这树,去年遭了虫灾,叶子掉得精光,我和你外公都以为它活不成了,可今年春天,它不还是满树花?人哪能一直顺风顺水,就像这树,要熬过寒冬,才能等到花开。”
那天的夕阳特别美,把紫荆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我和外婆的身上,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忽然懂了,她不是在说树,是在说日子——日子就像树的年轮,有宽有窄,有密有疏,但只要根还在,就总有向上生长的力量。
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,每次打 回家,外婆总不忘说:“院里的紫荆花又开了,比去年还旺。”放假回家的之一天,我总会先冲进老院,给紫荆花树一个“拥抱”,外婆就站在树底下,手里捧着我爱吃的桂花糕,笑着说:“你看,树都想你了,你才回来。”那时候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我要踮着脚才能碰到更低的花串,而外婆的背,也比以前更驼了些。
外婆走的那年冬天,紫荆花树的叶子落得特别早,我趴在树底下哭,像小时候那样,只是这次,没人再给我递橘子糖了,外公说,树通人性,它是在难过,可第二年春天,它还是开了,满树的花,比任何一年都要艳,我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:“亲情就像这紫荆花,就算人不在了,根还连着,花还会开。”
如今我带着女儿回到老院,她像我小时候那样,蹲在地上捡紫荆花的花瓣,然后举着一朵花跑到我面前:“妈妈,这花像外婆的手帕。”我接过花,阳光落在花瓣上,也落在女儿的笑脸上,风一吹,花瓣飘向远处,我仿佛看到外婆站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针线篮,笑着朝我们招手。
这棵紫荆花树,从一棵小树苗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,它见证了老院的烟火,见证了外公外婆的相守,见证了我的成长,如今又要见证女儿的童年,它不是一棵普通的树,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,是亲情的密码,是我心里永远的港湾,每次推开老院的门,只要看到它开着花,就觉得,外婆还在,那些温暖的日子,从来没有走远。
风又起了,花瓣落在我的掌心,柔软得像外婆的抚摸,我知道,往后的岁岁年年,这棵紫荆花树,都会开在我的记忆里,开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带着半世的温柔,伴我走过漫长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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