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句诗同写梅子黄时,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意境与心境。“梅子黄时雨,旧梦落檐头”化用贺铸《青玉案》的经典意象,淅沥梅雨里,檐头滴雨牵起旧梦缱绻,满是怀旧怅惘的婉约愁思;曾几《三衢道中》的“梅子黄时日日晴,小溪泛尽却山行”则打破梅雨惯例,以晴日泛舟、转而登山的行程,尽显明快闲适的山野意趣,一柔一刚,一愁一乐,尽显古典诗词捕捉景致与心绪的精妙。
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。
最初只是薄雾似的飘着,沾在玻璃窗上,画出几缕蜿蜒的水痕,后来便渐渐密了,像一张织得细密的网,把整个城市都罩在湿漉漉的朦胧里,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涩,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,我忽然想起,又到了梅子黄时。

记忆里的梅子黄时,总与外婆家的老院子连在一起,那是南方一个临水的小镇,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绿得能滴出水来,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梅子树,一棵是青梅,一棵是黄梅,都有些年头了,枝桠遒劲地伸着,像两只张开的手臂,把半个院子都遮在荫凉里,每到农历五月,梅子便开始熟了,先是青梅由绿转黄,接着黄梅也染上蜜色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,便晃悠悠地打颤,偶尔有熟透的梅子掉下来,“啪”地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小片湿润的泥点。
那时候我总盼着梅子黄,不是因为爱吃梅子——刚熟的梅子酸得能让人皱起眉头,连牙齿都要跟着打颤,而是因为外婆会用梅子做梅酱,外婆做梅酱的工序很讲究,先要把梅子一颗颗摘下来,用清水洗干净,再用小竹签挑掉核,然后撒上一层厚厚的白糖,放在陶盆里腌上一夜,第二天早上,陶盆里会渗出许多清亮的汁水,外婆便把陶盆架在煤炉上,用小火慢慢熬,一边熬一边用木勺搅拌,直到梅子变得软烂,汁水浓稠,满屋都飘着酸甜的香气。
我总爱蹲在煤炉边看外婆熬梅酱,煤炉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陶盆里的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,热气裹着香气往上飘,熏得人鼻尖发痒,外婆会时不时舀一勺梅酱给我尝,刚熬好的梅酱还带着烫人的温度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我一边吸着气,一边咂着嘴,说:“外婆,还要。”外婆便笑着刮我的鼻子:“小馋猫,慢点吃,锅里还有呢。”
熬好的梅酱会被装进陶罐里,封上盖子,放在阴凉的阁楼上,等到冬天,天气冷了,外婆就会把陶罐拿下来,舀一勺梅酱放在粥里,白粥配着酸甜的梅酱,暖乎乎的一碗下肚,整个人都舒服了,有时候外婆也会用梅酱做饼,把梅酱抹在面饼上,卷起来切成小段,放在锅里煎得金黄,咬一口外酥里嫩,梅酱的酸甜和面饼的香糯混在一起,是我童年更爱的味道。
除了熬梅酱,梅子黄时的雨也是我童年的乐趣,小镇的雨总是细细绵绵的,不像北方的雨那样急躁,而是像一位温柔的姑娘,轻轻柔柔地洒下来,我和表弟会穿着雨衣,踩着水洼在院子里跑,雨水打在雨衣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,我们故意把水踩得很高,溅得彼此满身都是,然后哈哈大笑,外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,看着我们闹,手里拿着针线,缝着我们的衣服,偶尔会喊一句:“慢点儿跑,别摔着了。”
雨停的时候,院子里的空气格外清新,梅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阳光一照,亮晶晶的像珍珠,我们会爬上梅子树,摘那些更高处的梅子,虽然那些梅子往往还没熟透,酸得我们直咧嘴,但我们还是乐此不疲,有时候我们也会在树下捡那些掉下来的梅子,把它们当成弹珠玩,或者埋在泥土里,盼着它们能长出小树苗。
后来我慢慢长大,离开了小镇,去城里上学,梅子黄时的雨,便成了记忆里的风景,初中的夏天,学校的操场边也有几棵梅子树,每到五月,梅子便会挂满枝头,那时候我总爱和同桌一起在树下散步,她是个安静的姑娘,喜欢穿白色的裙子,头发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,我们会捡起掉在地上的梅子,放在手里把玩,她告诉我,她妈妈也会做梅酱,味道和外婆做的一样。
有一次下大雨,我们没带伞,便躲在梅子树下,雨打在树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我们靠在一起,听着雨声,聊着各自的心事,她告诉我,她以后想当一名老师,像她妈妈一样,我说我以后想当一名作家,把小镇的故事写下来,雨停的时候,我们的肩膀都湿了,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梅子糖,放在我手里,说:“给你,酸中带甜,像我们的日子。”
那颗梅子糖我一直舍不得吃,放在铅笔盒里,直到糖纸都皱了,才慢慢剥开,放进嘴里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我忽然想起外婆的梅酱,想起小镇的雨,想起院子里的青梅树,那时候我才明白,原来梅子黄时的味道,不仅仅是酸甜,还有青春的懵懂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再后来,我上了大学,又参加了工作,离小镇越来越远,每年梅子黄时,我都会给外婆打 ,问她院子里的梅子树怎么样了,梅酱熬好了没有,外婆总是笑着说:“树还好好的,梅酱也熬好了,等着你回来吃呢。”但我总是很忙,忙着上课,忙着考试,忙着加班,很少有时间回去,直到有一年夏天,外婆生病住院,我才匆匆赶回去。
那时候也是梅子黄时,小镇的雨下得很大,我坐在外婆的病床前,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发现她老了很多,头发都白了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,外婆握着我的手,说:“丫头,外婆熬不动梅酱了,以后你自己要学着做啊。”我点点头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从那以后,每年梅子黄时,我都会自己熬梅酱,虽然味道总是比不上外婆做的,但每次熬梅酱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外婆,想起小镇的院子,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,有一次我在超市里看到卖梅子的,买了几斤回家,熬了满满一罐梅酱,我舀了一勺放在粥里,尝了一口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忽然觉得,外婆就在我身边,像以前一样,笑着看着我。
今年的梅子黄时,我终于回到了小镇,外婆已经不在了,但院子里的两棵梅子树还在,枝桠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梅子,雨还在下,和小时候一样,细细绵绵的,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梅子树,想起外婆熬梅酱的样子,想起我们在院子里跑闹的场景,想起同桌给我的那颗梅子糖,那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,温暖而清晰。
我摘下一颗梅子,放进嘴里,还是熟悉的酸涩味道,但这一次,我没有皱眉,而是慢慢品味着,因为我知道,这味道里藏着外婆的爱,藏着青春的回忆,藏着时光的痕迹,梅子黄时的雨还在下,落在屋檐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我的心里,那些旧梦,像雨滴一样,轻轻落在檐头,然后顺着瓦当,流进时光的长河里,再也不会消失。
梅子黄时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季节,它是一种味道,一种记忆,一种情感的寄托,它藏在每一颗酸涩的梅子里,藏在每一场绵绵的细雨里,藏在每一罐香甜的梅酱里,它是我们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,无论我们走得多远,只要想起梅子黄时,就会想起那些爱过的人,那些经历过的事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我拿起桌上的梅酱,舀了一勺放在杯子里,冲了一杯温水,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我忽然觉得,生活就像这梅酱,有酸有甜,有苦有乐,但只要我们心怀温暖,那些酸涩的日子,也会慢慢变得香甜,梅子黄时雨,旧梦落檐头,愿我们都能在时光的长河里,守住那些最珍贵的记忆,守住那份最纯真的情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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