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荷叶连田田”出自汉乐府民歌《江南》,原句为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”,这句诗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勾勒出盛夏荷塘莲叶繁茂、绿意盎然的景致,成为承载盛夏清欢与乡愁的经典意象,盛夏时节,赏田田荷叶、伴蛙鸣蝉噪,是脱离喧嚣的闲适清欢;对异乡人而言,满池莲叶又常勾起故乡夏日的回忆,或是童年采莲嬉戏的趣事,或是与家人纳凉赏荷的温馨,让乡愁在绿意间悄然漫溢。
当南风裹着热意漫过江南的田埂,更先醒过来的,是塘里的荷叶,一夜之间,原本还只是零星点缀水面的嫩尖,便铺陈开一片接天的绿,风一吹,层层叠叠的浪从塘心漫到岸边,那便是最动人的“荷叶连田田”,这五个字,从来不是单纯的写景,它是童年的嬉闹,是外婆的灶台香,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,是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清欢。
外婆家的老屋就坐落在荷塘边,推开后门,便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绿,七岁那年的夏天,我被送到乡下避暑,从此便和这片荷塘缠上了不解之缘,清晨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空还泛着鱼肚白,我就提着小竹篮,蹭着隔壁阿明哥的衣角往塘边跑,露水还凝在荷叶上,像撒了一地碎钻,踩在田埂上,软泥裹着脚趾,裤脚沾了湿意,却丝毫不觉得凉,阿明哥会踮着脚,摘下一片更大的荷叶——叶柄粗得能握住,叶面宽得能遮住整个身子——往我头上一扣,“当当当,小丫头的绿帽子!”我顶着荷叶伞,追着他在田埂上跑,荷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,钻进鼻子里,是夏天最纯粹的味道,风穿过荷叶丛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塘边的老柳树在笑,又像是荷叶们在低声私语。

正午的太阳最毒,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蝉鸣在树梢上扯着嗓子叫,可荷塘里却是另一番天地,荷叶像撑开的绿伞,把塘面遮得严严实实,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我们脱了鞋,踩着没过脚踝的水,钻进荷叶丛里,水是凉的,带着荷叶的清香,偶尔有小鱼从脚边游过,蹭得人脚心发痒,莲蓬藏在荷花后面,有的已经熟透,外壳发黑,剥开就是饱满的莲子,咬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连芯都是甜的;有的还嫩,莲子咬起来脆生生的,带着点青涩,像少年时没说出口的心事,我们一边采,一边吃,直到肚子圆滚滚,嘴角沾着莲芯的苦味,才想起要给外婆带点回去,外婆总笑着捏捏我的脸,说我们是“小馋猫”,却会把我们带回去的莲蓬剥好,晒成莲子干,冬天用来煮糖水,那甜香,能暖透整个寒冬。
最难忘的是外婆做的荷叶饭,每到周末,外婆会提前泡好糯米,切点五花肉、香菇、胡萝卜丁,拌上生抽、料酒、盐,再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,拌匀了放在瓷盆里,然后她会扛着竹篙,走到塘边,挑几片最翠绿、最完整的荷叶——她说只有刚展开三天的荷叶,香味最浓,蒸出来的饭才好吃,摘回来的荷叶要先在清水里泡一会儿,洗去上面的浮尘和露水,然后铺在蒸笼里,把糯米和馅料倒进去,铺得平平整整,再盖上一层荷叶,用绳子扎紧,柴火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荷叶的清香飘满整个屋子,我就守在灶台边,踮着脚看,口水直流,蒸好的荷叶饭一打开,绿的荷叶,白的糯米,红的肉丁,黄的香菇,颜色好看极了,咬一口,糯米软糯,肉香浓郁,还有淡淡的荷叶清香,那味道,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温暖,外婆说,荷叶是“清道夫”,能吸走肉的油腻,让饭吃起来清爽不腻,就像做人,要清清白白,心里才舒坦。
除了荷叶饭,荷塘里的宝贝还有很多,雨后的清晨,荷叶上会生出一种白色的小绒毛,外婆说那是“荷叶衣”,能治痱子,她会小心地把绒毛刮下来,拌上滑石粉,给我涂在脖子上、背上,清凉凉的,痱子很快就消了,夏天的傍晚,我们会搬着竹椅坐在塘边,外婆摇着蒲扇,给我讲荷花仙子的故事,风一吹,荷叶晃啊晃,荷花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摇曳曳,真像有仙子在跳舞,偶尔有萤火虫从荷叶间飞出来,闪着淡淡的光,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,我伸出手去抓,萤火虫却忽上忽下,逗得我咯咯笑,外婆说,萤火虫是荷叶的守护者,它们会在夜里陪着荷叶,不让孤单的荷叶害怕。
后来我离开家乡,去城里读书,再到工作,很少有机会回到乡下,每年夏天,路过城市公园的荷塘,看到那一片荷叶连田田,总会想起外婆家的荷塘,只是公园里的荷叶少了点野趣,规规矩矩地长在塘里,岸边是整齐的石板路,没有软乎乎的田埂,没有阿明哥的笑声,也没有外婆的荷叶饭,但每次看到它们,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柔软,仿佛那片乡下的荷塘,就藏在这城市的绿里,有一次加班到很晚,路过公园,荷塘里的荷叶在路灯下泛着微光,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荷叶随风摆动,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:“荷叶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雨,都会挺直腰杆。”那一刻,工作的疲惫好像都被风吹走了,心里只剩下平静。
荷叶从来都不只是夏日的风景,它藏在文人墨客的笔下,藏在寻常百姓的烟火里,杨万里写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,把荷塘的壮阔写得淋漓尽致;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里,荷叶是“亭亭的吉云服务器jiyun.xin的裙”,带着淡淡的忧愁和诗意;周敦颐说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,把荷叶当成君子的象征,而在民间,荷叶更是生活的一部分:荷叶鸡、荷叶茶、荷叶粥,甚至有人用荷叶来包粽子,每一种吃法,都带着荷叶的清香,荷叶还能入药,清热解毒、凉血止血,是老百姓眼里的“良药”。
去年夏天,我回到了外婆家,老屋还在,荷塘也还在,荷叶依然连田田,只是外婆不在了,阿明哥也去城里打工了,塘边的田埂上,只有我一个人,我摘下一片荷叶,顶在头上,风一吹,荷叶沙沙响,仿佛又听到了外婆的笑声,听到了阿明哥的呼喊,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,粉的、白的,在荷叶间亭亭玉立,像极了外婆当年插在发髻上的那朵荷花,我走到外婆的灶台边,锅里还放着当年蒸荷叶饭的蒸笼,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,我拿起蒸笼,摸了摸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。
那天下午,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泡了糯米,切了五花肉、香菇,摘了几片荷叶,蒸了一锅荷叶饭,蒸汽飘出来的时候,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荷叶的清香,和外婆当年做的味道一模一样,我坐在塘边,吃着荷叶饭,看着荷叶连田田,忽然明白,“荷叶连田田”从来不是单纯的风景,它是童年的回忆,是外婆的味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,无论我走多远,只要看到那一片接天的绿,就知道,家就在那里,外婆就在那里,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,就在那里。
荷叶连田田,绿了一季又一季,它见证了童年的嬉闹,见证了外婆的慈爱,见证了岁月的变迁,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守着塘,守着老屋,守着那些藏在盛夏里的清欢与乡愁,每一次风吹过荷叶,都是时光在低语,告诉我们:那些逝去的,从来没有真正离开,它们就藏在这一片接天的绿里,藏在每一缕荷叶的清香里,藏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每当夏天来临,我总会想起外婆家的荷塘,想起那一片荷叶连田田,我知道,只要心里装着那片绿,无论身在何处,都能找到回家的路,都能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清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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