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像极了那一天悲鸣洞穴里流淌着的暗红色液体,我坐在磨石旁,手中握着这把名为“十字斩刀-者”的太刀,指腹轻轻划过冰冷的刀脊,鬼手在隐隐作痛,那种深入骨髓的瘙痒和灼烧感,时刻提醒着我:我阿甘佐,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,只不过是一个被诅咒缠身、苟活于世的亡命徒罢了。
人们传颂着我在悲鸣洞穴的功绩,说我是斩杀魔女的英雄,是帝国的骄傲,但只有我知道,那个名字背后,埋葬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悔恨与哀伤,这本回忆录,不是为了博取世人的同情,也不是为了书写什么光辉的历史,只是为了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,特别是为了那个为了让我们活下去,而甘愿堕入黑暗的女子——卢克西。
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便如洪水猛兽般无法阻挡,我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鬼手刚刚降临在我身上的那个夜晚,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的孩子,或者说,我以为自己是普通的,直到那只充满了狰狞紫纹、仿佛拥有自己意识的鬼手吞噬了我的理智,让我在睡梦中差点掐死自己的亲人,从那一刻起,我就被剥夺了做一个普通人的权利,恐惧、厌恶、排斥……这些眼神如同附骨之疽,伴随着我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。
为了生存,也为了寻找控制这股力量的 ,我加入了帝国的军队,在那里,像我这样的异类并不罕见,但即便如此,我依然是孤独的,直到我遇见了他们——巴恩、布万加、以及她,卢克西。
卢克西,这个名字在我的舌尖滚过,总是带着一丝血腥味和苦涩,她是个鬼泣,一个比我更早被鬼神诅咒的可怜人,初次见面时,她总是缩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而警惕,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残影之凯贾,那个鬼神时刻都在诱惑着她的精神,将她推向疯狂的边缘,但我看得出来,她在抵抗,用她那瘦弱的肩膀,死死地扛着来自冥界的重压。
我们这一小队,被称为“紫雾狂战士”的前身,或者说,是一群被帝国利用的怪物,我们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,执行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在无数次生死的边缘,我们学会了把后背交给对方,巴恩那个圆滑的家伙,虽然满嘴贵族腔调,但在关键时刻,他的双剑从未犹豫过;布万加那个看起来粗鲁如蛮牛的家伙,却有着比谁都细腻的心思和惊人的防御力。
而我和卢克西,因为鬼手的共鸣,我们之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,每当狂暴即将吞噬我的时候,她总能察觉,她会用她特有的方式,召唤出卡赞和罗刹,用鬼神的气息来压制我体内的躁动,记得有一次行军途中,我的鬼手突然暴走,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,杀戮的欲望占据了我的大脑,就在我即将挥刀砍向队友的瞬间,一双冰凉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“阿甘佐,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那是卢克西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她没有用剑,而是直接让残影之凯贾缠住了我的鬼手,那种来自冥界的寒冷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怒火,事后,她脸色苍白,几乎虚脱,却还是对我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看来我们真的是同类啊,只有同类才能互相救赎。”
那一刻,我意识到,我爱上了这个女子,不是那种风花雪月的浪漫,而是在绝望的泥潭中,两根浮木互相依靠的深刻羁绊,我们都是被世界遗弃的人,只有彼此的体温能证明我们还活着。
命运总是喜欢在最充满希望的时候,给予最残酷的重击。
那一天,帝国的命令下来了,悲鸣洞穴,那个传说中被封印着强大使徒的地方,出现了异动,无数冒险家前去,皆有去无回,帝国为了探究真相,为了获得使徒的力量,派我们这支“异端”小队前往深入调查。
悲鸣洞穴,光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,当我们踏入那片区域时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孢子气味,这里的植物疯狂生长,色彩艳丽得诡异,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渴望着鲜血,越往深处走,寂静就越发可怕,那种寂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贪婪的存在吞噬了。
我们遇到了希洛克。
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狰狞,相反,她美得惊心动魄,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异,她是“使徒”,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,她并不急于杀死我们,而是像猫戏弄老鼠一样,将我们困在了一个由幻象构成的结界里。
在幻象中,我们看到了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,巴恩看到了权力的崩塌,布万加看到了族人的灭亡,而我,看到了卢克西死在我的剑下。
不,那不仅仅是幻象,希洛克的能力是精神控制,她能将幻觉变为现实,或者说,模糊现实与幻觉的界限,我们在迷宫中兜兜转转,队友们一个个倒下,或者失去了战斗能力,我的鬼手在疯狂咆哮,它渴望鲜血,渴望撕裂眼前这个玩弄人心的女人。
但我做不到,希洛克的身体仿佛是由风构成的,我们的每一次攻击都穿透了她的身体,只留下一阵嘲弄般的笑声,她那双多复眼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我们,仿佛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“放弃吧,可怜的虫子,你们的挣扎毫无意义,你们将成为我新的养分。”希洛克的声音直接在我们的脑海中响起。
就在我们陷入绝望的深渊,准备为了尊严做最后的殊死一搏时,卢克西站了出来。
她一直很安静,安静得让我有些心疼,她看着希洛克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决绝的凄凉,她似乎看穿了希洛克的本质——这个使徒虽然强大,但她的精神控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那就是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精神体作为媒介来维持这个幻象世界。
“阿甘佐,布万加,巴恩……你们听我说。”卢克西的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洞穴中却如雷贯耳,“希洛克并没有实体,只要打破她的精神结界,她就会变得脆弱,打破结界的 只有一个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我从她颤抖的肩膀上读懂了一切。
“不!卢克西!你不要乱来!”我嘶吼着冲过去,想要拉住她。
可是晚了,卢克西解开了她身上的封印,一直以来,她为了不被鬼神吞噬,时刻都在压抑着体内的力量,而此刻,她彻底放弃了抵抗,她张开双臂,那原本瘦弱的身躯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鬼气。
“卡赞!萨亚!罗刹!凯贾!拉卡!普戾蒙!全部出来吧!”
随着她凄厉的呼喊,七大鬼神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,那不是召唤,那是献祭,卢克西用她自己的灵魂作为祭品,将所有的鬼神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,这是一种吉云服务器jiyun.xin式的攻击,她将 herself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神炸弹,去冲击希洛克构建的精神牢笼。
“阿甘佐,活下去,带着我们所有人的那份。”
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
随后,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悲鸣洞穴的穹顶,刺目的光芒让我暂时失明,我感觉到一股温暖却粘稠的液体喷洒在我的脸上,那是卢克西的血。
幻象破碎了。
希洛克发出了一声惨叫,失去了精神结界的保护,她那原本虚无缥缈的身体被迫实体化,暴露在我们的面前,她受了重伤,那股来自鬼神反噬的力量重创了她的精神源流。
“卢克西!!!”
我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,眼泪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,但我手中的剑却从未如此清晰,鬼手不再疼痛,因为心已经痛得麻木了。
我冲了上去,不再是那个犹豫不决的战士,而是一头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,布万加怒吼着挥舞着巨石砸向希洛克的腿,巴恩的双剑如同毒蛇般刺向她的关节,而我,将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悔恨、所有的爱意,都灌注在了手中的太刀之上。
“十字斩!”
刀光如血月般划过,希洛克的身体被斩断,她那原本高傲的头颅滚落在地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她大概也没想到,击败她的不是帝国的科技,也不是神明的惩罚,而是一个为了同伴甘愿献祭生命的“疯子”。
战斗结束了。
悲鸣洞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孢子枯萎了,那些令人发狂的声音消失了,我们赢了,或者说,只有我们几个活下来了。
我跪在卢克西倒下的地方,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,只有一滩暗红色的印记,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鬼气,她连尸体都没有留下,彻底消散在了这天地之间。
我捡起她生前佩戴的护身符,那是我们之一次出任务时,我送给她的,它已经残破不堪,就像我的心。
从悲鸣洞穴出来后,我辞去了军职,我无法再为帝国效力,因为那个所谓的荣耀,是用卢克西的命换来的,我开始流浪,在这个充满了怪物的世界里游荡,我喝着最烈的酒,试图麻痹那日夜折磨我的鬼手,也试图麻痹我的记忆。
后来,我听说悲鸣洞穴发生了很多变故,那里被重新封印,又被再次开启,有人在那里发现了希洛克的残魂,甚至有人说她并没有彻底死去,甚至有传言说,我也在慢慢变成另一种怪物——一个为了复仇而活着的行尸走肉。
我不在乎。
岁月在我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,我的鬓角也染上了霜白,但这把刀,依然锋利如初,每当我握住它,我就能感觉到卢克西的气息,她并没有消失,她化作了这把刀的魂,化作了支撑我继续呼吸的执念。
这本回忆录,写到这里,笔尖已经有些颤抖,我这一生,杀过无数的人,也救过无数的人,有人叫我“狂战士”,有人叫我“鬼剑士”,也有人叫我“阿甘佐大人”。
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当鬼手再次发作,剧痛让我满地打滚时,我嘴里呼唤的,永远只有一个名字。
我常常想,如果那天没有去悲鸣洞穴,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士兵,或许我们能在某个小镇上度过平凡的一生,或许我们可以开一家小酒馆,我负责劈柴,她负责招待客人,但这终究只是奢望,被鬼神选中的我们,注定没有结局。
我是阿甘佐,我是悲鸣洞穴的幸存者,我是卢克西的爱人,我是这把断剑的主人。
如果你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鬼剑士,手里提着一把散发着血气的太刀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请不要打扰他,他正在回忆里,与那个唯一的姑娘重逢。
这便是我的回忆录,关于血,关于泪,关于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,愿阿拉德大陆的剑锋,永远不再指向自己的同伴;愿所有的鬼神,都能找到属于他们的安息之地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