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有时候像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径,两旁杂草丛生,但总有一些鲜艳的色彩,顽强地在岁月的缝隙里探出头来,对于我而言,那色彩不是别的,正是一抹鲜红欲滴的浆果色,而那个名字,那个念起来唇齿间仿佛都带着淡淡果香的名字——阿莓莓,便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柔的注脚。
阿莓莓并不是什么大人物,她甚至不是那种在班级里成绩优异、光芒万丈的孩子,在那个我们共同长大的南方小镇,阿莓莓就像她名字里的“莓”字一样,是野生野长、却充满生机的存在,她的家住在镇子边缘的那座老山脚下,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灌木丛,每年夏天,风一吹,空气里就满是甜腻腻的草木香气。

阿莓莓”这个绰号的由来,我有一次曾正经地问她,那时候我们正坐在她家门前的老槐树下,手里捧着刚洗过的野草莓,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脸颊上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果汁印子,像极了熟透的果实,她说:“因为我小时候太爱吃这些野果子了,每次去山上都要吃得满嘴红通通的才肯回家,我奶奶就叫我‘阿莓莓’,叫着叫着,大家都忘了我的大名叫什么了。”
阿莓莓的大名很普通,但我却觉得“阿莓莓”更适合她,这三个字,天生就带着一种属于山野的灵气,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,那时候的我,性格内向,总是习惯躲在书本后面,不敢去探索外面的世界,是阿莓莓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,硬生生地拽着我走进了那片充满未知的绿色森林。
记得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暑假,蝉鸣声嘶力竭地喊着,空气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阿莓莓神神秘秘地跑到我家,冲我挤了挤眼睛,手里挥舞着一顶破旧的草帽:“喂,别看书了,带你去个好地方,那里的阿莓莓刚熟,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!”
我本想拒绝,那毕竟是大人们严令禁止去的后山深处,但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,那里面仿佛藏着整片星空,我鬼使神差地放下了书,跟着她跑了出去。
那天的路并不好走,阿莓莓在前面开路,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,脚上是一双有些脏的帆布鞋,她灵活地穿梭在带刺的灌木丛中,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,她的手心热乎乎的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“小心点,这棵树有刺,别划破了腿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。
当我们终于抵达那片秘密基地时,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,那是一片被阳光斑驳地洒落的林间空地,低矮的植物匍匐在地表,上面挂满了一颗颗红玛瑙般的果实,那是野草莓,我们当地人都叫它“泡儿”,阿莓莓欢呼一声,蹲下身子就开始采摘,她教我分辨哪些是最甜的,颜色最深的那些往往熟透了,一碰就会流出蜜一样的汁水;而那些看起来还在泛青的,则带着一股独特的酸涩,那是属于少年的倔强味道。
我们坐在满是落叶的地上,周围是静谧的山林,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我们咀嚼果实的声音,阿莓莓把更大的一颗递给我,眼神里闪烁着期待:“快尝尝,这是我今年发现的之一批果子。”
我咬开那颗果实,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那是一种极其纯粹、极其原始的味道,没有任何添加剂的干扰,只有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,那一刻,我觉得整个夏天都变得清凉了起来,阿莓莓看着我满足的表情,咯咯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,洗去了我心头所有的燥热与烦闷。
那天下午,我们在山上待了很久,阿莓莓跟我讲山里的故事,她说哪棵树上有松鼠的家,说哪条小溪里藏着螃蟹,说如果迷路了就要看太阳的方向,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敬畏,在那一刻,我觉得阿莓莓本身就是这片山野孕育出的精灵,她懂得风的秘密,懂得花的语言,更懂得如何在一个枯燥的午后,变出一场盛大的快乐。
成长的列车总是开得太快,快到我们来不及好好道别,初中毕业后,阿莓莓没有继续读书,听说她家里的情况不太好,需要人帮忙,她便跟着亲戚去了南方的大城市打工,那一年秋天,镇子上的枫叶红得像火,阿莓莓背着大大的牛仔背包,站在车站的站台上。
我去送她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满了祝福的卡片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阿莓莓剪了短发,看起来精神了许多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我不曾见过的迷茫与忧虑,她依然笑着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别这副表情嘛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,你在学校好好读书,等我回来,再带你去摘阿莓莓。”
车子开动了,卷起一阵尘土,我看着她在车窗后向我挥手,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,那一刻,我心中突然空了一块,仿佛那片长满野草莓的山林也随之远去了。
后来的日子里,我们偶尔也会写信,后来变成了发短信,再后来,只是在社交 上偶尔的点赞,我知道她在工厂里流水线上工作过,知道她做过服务员,知道她在大城市里租过狭小的房间,那个曾经穿梭在山林间、无所畏惧的女孩,终究是被生活的洪流裹挟着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我已经离开了家乡,在繁华拥挤的都市里为了生活奔波,超市里的货架上,一年四季都摆着包装精美、硕大饱满的进口草莓,它们色泽鲜艳,品质优良,但我买回家尝过,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,那种甜,是标准化的、工业化的甜,却少了一份阿莓莓带给我的、带着山野气息和汗水味道的甘甜。
有时候在深夜加班结束,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,我会突然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,想起她沾着果汁的脸庞,想起那片被阳光照耀的林间空地,我会想起她的名字——阿莓莓,这个名字,不再仅仅是一个称呼,它变成了一种符号,一种关于纯真、关于友谊、关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的符号。
我不知道阿莓莓现在过得怎么样,不知道她是否还会在某个疲惫的时刻,想起家乡的那座大山,但我知道,在我的生命里,永远有一抹鲜红,那是她留给我的印记,她教会了我,快乐其实很简单,也许只是一颗野果子的酸甜,也许只是一次毫无顾忌的奔跑。
前些日子,我回了一趟老家,那座老山已经被开发了一部分,修了柏油路,很多小时候玩耍的地方都变了样,我试着去找那片长满野草莓的空地,却只看到一片整齐的茶园,我站在山风里,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。
“喂,别发呆了,这里的阿莓莓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!”
阿莓莓,你听到了吗?风里有你的名字,也有我对你最深的想念,无论你现在身在何方,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那个在时光里奔跑的、带着甜味笑容的女孩,你是那一抹散落在时光里的甜,虽不可触及,却永远在记忆的深处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,温暖着我漫长而偶尔孤独的岁月。
这就是阿莓莓,一个普通女孩,一段不普通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