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瓜秧,是爬过岁月垄沟的绿藤,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——它曾是乡村田埂上最寻常的景致,承载着几代人关于烟火与劳作的温暖记忆,而培育地瓜秧种苗,通常先选取饱满无病害的种薯,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中催芽,待芽点萌发长出幼茎后,截取健壮的茎段,扦插于疏松肥沃、排水良好的苗床,保持15℃以上的适宜温度与适度湿度,待种苗根系稳固后,便可移栽定植。
入夏后的某个傍晚,我在菜市场的角落撞见一捆带着晨露的地瓜秧尖——嫩绿色的芽尖翘着,藤蔓上的细绒毛还沾着泥土的湿气,像极了老家田埂上刚掐下来的模样,那一刻,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那些爬满田垄、院墙、凉棚的绿藤,带着泥土的腥气、奶奶的炊烟味,顺着时光的垄沟,一下子爬到了眼前。
在豫东老家的乡村,地瓜秧是比地瓜更先占据夏天的风景,清明刚过,当田埂上的蒲公英还举着白绒球,奶奶就会从地窖里翻出去年留的“母薯”,那些带着泥土的地瓜被埋在向阳的暖棚里,不出十天,就会从芽眼上冒出嫩黄的芽尖,再等半个月,芽尖抽成半尺长的绿藤,这就是地瓜秧的“种藤”了,扦插地瓜秧是初夏最要紧的农活之一,奶奶会挑一个雨后的清晨,带着我蹲在刚翻好的垄沟旁,她把种藤剪成五六寸长的小段,每段上留两三个芽眼,然后用手指在湿润的泥土里戳个洞,把藤条斜吉云服务器jiyun.xin去,只露出顶端的两片叶子。“这秧子金贵着呢,要让芽眼贴着土,根才扎得稳。”奶奶的手指沾着黑泥,指甲缝里也嵌着土,却把每一段藤条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
我总爱蹲在旁边捣乱,偷偷把没剪的长藤往田埂外的墙角一插,以为过几天就会死掉,可没过半个月再去看,那根藤条不仅活了,还抽出了新的枝蔓,顺着墙角往邻居家的柴堆上爬,绿叶子铺得满满当当,后来才知道,地瓜秧的生命力有多顽强——哪怕是扔在干巴巴的土路上,只要有一滴雨,它就能扎下根;哪怕是被牛羊啃得只剩半截藤,只要留着一个芽点,过几天又会抽出新的绿芽,就像村里的长辈们,不管日子多苦,只要有一口饭吃,就能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。
夏天的乡村,地瓜秧是最慷慨的“绿色盛宴”,嫩尖是餐桌上的家常菜,奶奶总说“夏吃尖,秋吃根”,每天傍晚我放学回家,书包一扔就挎着竹篮去田埂掐地瓜尖,要挑最顶端那三寸长的嫩梢,掐的时候要顺着藤的长势,不能硬扯,不然会把整根藤拽断,竹篮里的秧尖越堆越高,带着青草的香气,沾着的水珠滴在手腕上,凉丝丝的,奶奶把地瓜尖摘去老叶,用清水淘两遍,滚水里焯一下,捞出来过凉水,再用蒜末、生抽、香油一拌,就是夏天最开胃的凉菜,有时候也会清炒,锅里倒上一勺猪油,油热了放葱花爆香,倒入地瓜尖快速翻炒,撒点盐就出锅,那股清鲜的味道,比山珍海味更让人惦记,我总能就着它吃下两大碗凉面条。
除了供人吃,地瓜秧还是家里猪羊的“口粮”,入秋之后,地瓜开始膨大,为了让养分集中到块根上,大人会把田地里的地瓜秧割掉大半,我总跟着爷爷去割秧子,他扛着一把大镰刀,我拎着一个竹编的大筐,镰刀划过藤叶的声音“唰唰”响,不一会儿筐里就堆得冒了尖,地瓜秧的汁水是乳白色的,沾在手上黏糊糊的,要在田埂边的水坑里洗半天,回到家把筐子往猪圈一倒,圈里的老母猪立刻扑过来,用鼻子拱着秧子,嘴里发出“哼哼”的声响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,剩下的地瓜秧会被晒成干,堆在屋檐下,冬天没有青草的时候,抓一把泡在水里,就是猪的“冬粮”。
地瓜秧爬过的地方,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清凉,爷爷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凉棚,把地瓜秧的藤条引到棚架上,不出一个月,绿叶子就把整个棚顶盖得严严实实,夏天的午后,我搬个小凳子坐在凉棚下,手里捧着半个冰镇的西瓜,听着棚顶的蝉鸣,看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碎金似的光斑,有时候会躺在凉席上,闻着地瓜秧的青草香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,梦里都是藤条爬过的声音,还有奶奶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的手。
最热闹的要数秋天挖地瓜的时候,割完大部分的地瓜秧,爷爷会用锄头顺着垄沟慢慢挖,我跟在后面捡那些掉在土里的小地瓜,有时候一锄头下去,会带出一串红皮的地瓜,滚得满田都是,剩下的地瓜秧被堆在地头,孩子们会在里面捉迷藏,绿叶子蹭得满脸都是,却一点也不觉得脏,等到傍晚收工,爷爷会把剩下的鲜秧子捆成捆,扛回家堆在灶房的墙角,冬天烧火的时候,抓一把扔到灶膛里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火苗一下子窜起来,把奶奶的脸映得通红。
后来我离开老家,在城市里安了家,超市里的蔬菜架上偶尔会摆着包装好的地瓜尖,价格比普通青菜贵上一倍,我总会买一把回去,照着奶奶的做法凉拌,可炒出来的味道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或许是田埂上的露水,或许是猪油的香气,又或许是奶奶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,去年秋天回老家,奶奶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,却还是在院子的墙角种了几棵地瓜秧,那些藤条顺着墙爬得老高,叶子还是那样绿,像极了我小时候见过的模样,奶奶拉着我的手说:“知道你爱吃这一口,就种了点,随时回来掐。”
我在阳台的花盆里也种了一根地瓜秧,是从菜市场的地瓜尖上掐下来的,插在装了土的花盆里,没过几天就长出了新根,它的藤条顺着阳台的防盗网慢慢爬,绿叶子一天天多起来,偶尔还会开出淡紫色的小花,每次下班回家,看着那片浓绿,就像看到了老家的田埂、凉棚,还有奶奶的笑脸。
地瓜秧从来不是什么名贵的植物,它没有玫瑰的娇艳,没有绿萝的雅致,甚至连名字都带着土里土气的朴实,可它就像乡村里那些默默付出的人,不张扬,不抱怨,只要有一点土壤,就能活出一片绿意;只要有一丝机会,就能结出沉甸甸的果实,它爬过岁月的垄沟,爬过童年的时光,也爬进了每一个离开乡村的人的心里,成为一份永远抹不去的绿藤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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