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幅以狮子为主题的国画创作,尽显传统笔墨的灵动韵味。“笔尖下的鬃风”勾勒出狮子鬃毛的飞扬姿态,墨色浓淡间,仿佛有劲风裹挟着雄狮的野性扑面而来,创作者以“在宣纸上驯养一头狮子”的独特视角,将创作视为与狮子的精神对话——以笔为引、以墨为韵,在宣纸上赋予雄狮鲜活的精气神,让静态纸面仿佛震颤着雄狮的低吼,尽显国画写意中物我相融、以笔塑魂的境界,使观者能透过笔墨触摸到雄狮的雄姿与气魄。
梅雨把江南的空气泡得发潮时,我总爱把书房的窗推开一条缝,让带着栀子香的风钻进来,拂过案头摊开的生宣,今天的墨磨得格外细,徽墨的清香混着宣纸的竹气,在不大的房间里绕圈,我捏起一支兼毫笔,笔尖在砚池里蘸了蘸,多余的墨汁顺着笔杆滴回砚台,“嗒”的一声,像某个遥远的暗号——该画狮子了。
之一次见人画狮子,是在爷爷的年画作坊,那时候我才七岁,作坊里堆着半人高的红宣纸,木架子上挂着刚印好的门神,秦琼和尉迟恭的红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热气,爷爷戴着老花镜,手里的狼毫笔在纸上游走,不多时,一头张着嘴的狮子便跃然纸上,它的鬃毛不是我在画册里见的那种平直的棕毛,而是像一团团卷曲的火焰,从头顶铺到腰际,眼睛画得又圆又大,瞳仁里点着一点浓墨,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。“这是镇宅狮,”爷爷的声音带着墨香,“画的时候,心里要装着一团正气,它才能守得住家门。”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正气,只觉得爷爷笔下的狮子,比巷口石狮子更热闹,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下来,滚个红绣球,那时候作坊里的学徒总说,爷爷画的狮子“有脚”——不是说真的有脚,是那狮子仿佛能顺着纸边跑下来,把院子里的鸡吓得飞起来。

真正懂狮子,是在二十岁那年,我背着画板去了城郊的动物园,那是个深秋的上午,阳光把狮子山的草地晒得暖融融的,一头成年雄狮正趴在石头上打盹,前爪叠在一起,像铺了块粗糙的绒毯,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,手里的铅笔在速写本上勾了几笔,它的鬃毛不像年画里那样卷,而是带着自然的蓬松,发梢有些枯黄,像被岁月烤过的麦秆,风一吹,鬃毛顺着风的方向倒下去,露出颈部凸起的肌肉线条,像埋在毛里的钢筋,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两个小时,直到它慢悠悠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——那一瞬间,它的背弓起来,肌肉像潮水一样在皮下涌动,尾巴尖轻轻晃着,眼神里没有半分凶意,只有一种“万物皆为刍狗”的慵懒,后来我才知道,真正的威严从来不是张牙舞爪,是哪怕一动不动,也能让周围的空气都慢下来。
从那以后,我成了动物园的常客,我见过暴雨里的狮子,它站在亭子下,鬃毛被雨水打湿,贴在背上,像一件黑色的铠甲;见过清晨的狮子,它迎着朝阳打哈欠,露出一口洁白的獠牙,口气里带着青草的味道;见过它追逐猎物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它的四肢几乎贴在地上,像一支离弦的箭,鬃毛在风中炸开,像一团燃烧的火,我把这些都画在速写本里,从最初的轮廓,到后来的肌肉纹理,再到鬃毛的每一根走向,有一次动物园的饲养员跟我说,那头雄狮叫“山君”,是园里的王者,从来不会主动欺负其他狮子,但只要它一声吼,整个狮子山都会安静下来。“它的威严是装不出来的,”饲养员笑着说,“是骨头里带的。”
画狮子的之一步,从来不是提笔就画,而是在心里先养一头狮子,起稿要用淡墨,羊毫笔蘸着清水调开的墨汁,轻轻勾出轮廓——肩要宽,腰要收,四肢的比例不能错,雄狮的肩高几乎和身长一样,这样才显得敦实,最难的是鬃毛,不能一根一根地描,那样会显得呆板,我通常会先用水笔在鬃毛的位置扫出一片淡墨晕染,再用狼毫笔的侧锋,顺着肌肉的走向,一笔一笔地扫,每一笔都要有轻重变化,中间留些空白,那是鬃毛间透的光,有时候画到兴起,会把笔横过来,用笔肚蹭出一片浓墨,那是鬃毛最密的地方,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爷爷总说,画狮子的灵魂在眼睛,他画眼睛的时候,会先把笔洗干净,用最细的狼毫笔蘸着浓墨,在眼眶里点一个小小的黑点,然后在黑点旁边晕开一点淡墨,“这是狮子的神”,爷爷说,“不能画得太凶,太凶了就成了豺狼;也不能画得太柔,太柔了就成了猫。”我以前总不懂,直到有一次画狮子,眼睛画得太大,像个铜铃,那狮子看起来像个傻子;后来又画得太小,像两粒黑豆,狮子便没了精神,直到有一天,我在速写本里翻到山君的眼神——那是它盯着飞鸟时的样子,瞳孔缩成一条线,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,又带着一丝不屑,我试着用中锋笔蘸着浓墨,先点一个小瞳仁,再用淡墨晕开眼眶,最后在眼角点一点朱红——那一瞬间,宣纸上的狮子仿佛活了过来,它看着我,像是在说“你终于懂了”。
我画过很多种狮子:有镇宅的年画狮,鬃毛卷得像祥云,眼睛大得能装下月亮;有写实的非洲狮,肌肉线条清晰,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;还有融合了两者的“文狮”——它的结构是写实的,但鬃毛用了写意的笔法,眼睛里带着一丝书卷气,不是镇宅的威严,是一种“不动如山”的沉静,有一次我帮博物馆画狮子,馆长说要“既有传统味儿,又有现代感”,我便用了生宣画背景,用淡墨晕出远山,狮子站在山巅,鬃毛被风吹得向后飘,像一面黑色的旗帜,馆长看了之后说,这狮子“有魂”——不是说真的有魂,是那狮子仿佛站在时空的交汇处,一头连着古老的镇宅传说,一头连着现代的旷野。
去年冬天,巷口的王奶奶找到我,说家里最近总不安生,想让我画幅狮子挂在堂屋,我想起爷爷说的“心里装着正气”,便用了年画里的构图,狮子踩在绣球上,鬃毛用浓墨重彩,眼睛点得格外亮,画完那天,王奶奶拿着画,用手摸着纸上的狮子,说“这狮子看着就暖,不像石狮子那样冷”,后来王奶奶告诉我,自从挂了画,家里的小孙子再也不害怕夜里的风声了,有一次小孙子指着画说,“奶奶,这狮子在笑呢”,我突然明白,画狮子从来不是为了模仿一个动物,而是为了给人一种力量——那种能驱散恐惧、守住安宁的力量,那力量不是来自狮子的凶,而是来自它的稳,它的静,它的“不动如山”。
墨色干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我把画挂在墙上,打开台灯,灯光落在宣纸上,狮子的鬃毛像是在微微晃动,它的眼睛正对着我,没有凶光,只有一种温和的威严,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,“画狮子,就是画你自己心里的那头狮子”,是啊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狮子,它藏在我们面对困难时的勇气里,藏在我们守住初心的坚持里,藏在我们对生活的热爱里,我在宣纸上画了无数头狮子,每一头都是我和自己的对话,是和爷爷的对话,也是和一种古老而坚韧的精神对话。
窗外的风又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,我盯着宣纸上的狮子,仿佛能听见它的呼吸——那呼吸不是来自狮子本身,是来自宣纸的纹理,来自徽墨的清香,来自爷爷作坊里的灯光,来自动物园里的风声,我突然觉得,我不是在画狮子,是在驯养一头狮子,这狮子不用笼子,不用铁链,它住在宣纸的纤维里,住在我的笔尖上,住在每一个需要勇气的瞬间,它不会咬人,不会吼叫,只会静静地站在那里,用它的眼神告诉你:别怕,有我在。
我拿起笔,在狮子的脚下添了一片淡墨的草叶,风一吹,草叶动了,狮子的鬃毛也动了,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爷爷站在作坊里,手里拿着狼毫笔,笑着说:“你看,这狮子有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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