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砌下落梅如雪乱,拂了一身还满”,以落梅纷飞如雪的具象画面,寄寓着深沉难遣的愁绪,檐角凝积的雪,恰似心上镌刻的痕,外在景物与内心情愫浑然交融,落梅纷纷扬扬,沾衣满身,即便刻意拂去,转瞬又落满肩头,生动将无形的愁思化为可感的往复,尽显愁绪的绵长与挥之不去,把词人内心的孤寂怅惘,融于婉约悠远的意境之中。
暮春的风总带着一丝迟暮的温柔,裹着江南湿润的潮气,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古巷,扑进那扇半掩的木窗时,檐下的老梅树正落得热闹,细碎的花瓣从枝头簌簌而下,落在青灰色的台阶上,积成薄薄一层,像昨夜未融的雪,又像谁遗落的月光,我坐在阶前的竹椅上,看着那些白梅打着旋儿飘进衣领,忽然想起李煜那句词——“砌下落梅如雪乱”,原来真正懂了这七个字,要等一场恰好的风,一树恰好的花,和一段恰好的、沉在时光里的愁绪。
梅落如雪,是春的挽歌
江南的春总是短得像一场梦,刚在桃树下拾过半瓣胭脂色的落英,转头就见梅树开始卸去一身繁华,这株老梅栽在祖宅的台阶旁,算起来已有百年光景,枝干虬曲如老人的掌纹,却年年都能开出满树莹白,小时候总觉得梅是冬天的花,直到后来才懂,暮春落梅,才是春最郑重的告别。

落梅的时候是静的,不像桃花落得张扬,也不像梨花落得仓促,它是一点一点、一片一片往下飘,风急时便成团成簇,像细碎的雪沫子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;风缓时就悠悠荡荡,沾在檐角的风铃上,落在我摊开的书页里,甚至停在檐下挂着的腊肉上,白与红相映,倒生出几分烟火气的诗意。
祖母总说,落梅是“春归的信”,她会搬个小竹筐坐在阶前,把那些还带着香气的花瓣捡起来,晒在竹匾里,说是要做梅茶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也落在竹筐里的白梅上,那些花瓣像被镀了一层金,明明是要凋零的东西,却透着一股从容的暖意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捡梅是件麻烦事,直到后来祖母不在了,我坐在同样的阶前,看着满阶落梅,才明白她捡的哪里是花,是留不住的春,是握不住的时光。
李煜写“砌下落梅如雪乱”时,是在汴京的囚牢里吧?隔着千年的时光,我仿佛能看见那个曾经的南唐后主,站在异乡的庭院里,看着阶前落梅,想起江南的春,想起故国的宫阙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梅落如雪,乱的哪里是花,是他被揉碎的心事,是他剪不断的离愁,那“乱”字,是亡国之痛的纠缠,是思乡之情的纷扰,是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惶惑。
阶前的痕,是岁月的信
祖宅的台阶是青石板铺的,经过百年的踩踏,棱角早已磨平,缝隙里长出了浅浅的青苔,每到落梅时节,那些白花瓣落在青苔上,白与绿交织,像一幅天然的画,我总喜欢光着脚踩在上面,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到心头,花瓣被踩碎的瞬间,梅香便钻进了毛孔里,整个人都浸在淡淡的香气里。
小时候,祖父总坐在台阶上抽烟袋,烟袋锅子“吧嗒吧嗒”响,烟雾缭绕里,他会给我讲过去的事,他说这株梅树是曾祖父亲手栽的,那时曾祖父还是个年轻的书生,娶了曾祖母后,就在院子里栽了这棵梅,说是“愿如梅之洁,相守一生”,后来战乱年代,曾祖父出去打仗,再也没回来,曾祖母就守着这棵梅,每年落梅时都坐在阶前等,直到眼睛看不见了,还摸着台阶上的青苔说:“你看,梅又落了,他该回来了。”
曾祖母的故事像这落梅一样,年年被祖父讲起,我听了无数遍,却每次都觉得鼻酸,原来这阶前的落梅,早已不是单纯的花,是一段跨越生死的等待,是一份刻在时光里的执念,那些落在台阶上的花瓣,像一封封寄往天国的信,写着思念,写着牵挂,写着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承诺。
后来祖父也走了,祖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,母亲不喜欢落梅,说打扫起来麻烦,好几次想把梅树砍了,都被我拦住,我说这树是曾祖父栽的,是家里的根,母亲叹了口气,不再提砍树的事,只是每次落梅时,都会默默地拿起扫帚,把阶前的花瓣扫到墙角,堆成小小的一堆,我知道,她心里也藏着自己的愁绪,父亲常年在外打工,她守着这个家,就像曾祖母守着这棵梅一样,等着一个归期。
去年冬天,父亲终于回来了,带着一身的风尘,他站在阶前,看着满树梅花,忽然说:“小时候总觉得这树碍眼,现在才觉得,有棵梅树等着,心里才踏实。”那一刻,我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,而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,仿佛在为这场久别重逢鼓掌,落梅如雪乱,乱的是岁月的颠沛,是等待的煎熬,可当重逢的那一刻到来,所有的乱都成了值得。
心上的愁,是生命的诗
我曾以为“愁”是文人墨客的矫情,直到自己也经历了离别,才懂那份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滋味,那年我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,临走前的那个晚上,正是落梅时节,我坐在阶前,看着满阶白梅,眼泪忍不住掉下来,祖母摸着我的头说:“梅落了还会开,人走了还会回来,别愁。”可那时的我,只觉得前路茫茫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个充满梅香的院子。
在外地的日子,每次看到梅花,都会想起祖宅的阶前,有一年冬天,学校的梅花开了,我站在树下,忽然收到母亲的短信,说祖母走了,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朵晒干的白梅,我在梅树下哭了很久,风一吹,花瓣落在我的脸上,像祖母的手,轻轻擦去我的眼泪,那一刻,我终于懂了李煜的“砌下落梅如雪乱,拂了一身还满”——那些思念,那些哀愁,就像这落梅一样,拂去了又落满,永远都挥之不去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离别又不断重逢的旅程,而那些落在心上的愁绪,从来不是负担,而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,就像这落梅,虽然凋零,却留下了满院的香气,留下了等待的故事,留下了跨越时光的温暖,它乱的是形态,却静的是心境;它逝的是生命,却留的是诗意。
去年春天,我回到祖宅,坐在阶前,看着落梅如雪乱飘,母亲端来一杯梅茶,说这是用去年晒的梅干泡的,我喝了一口,淡淡的梅香在舌尖散开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风拂过树梢,花瓣落在茶杯里,像一片小小的雪,我忽然想起曾祖母,想起祖父,想起祖母,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,他们就像这落梅一样,虽然不在了,却永远活在我的心里,活在这满院的梅香里。
李煜的愁是亡国之痛,是身世之悲,而我们的愁,是离别之苦,是思念之深,是时光流逝的怅惘,可无论是哪种愁,都像这砌下落梅一样,乱中带着美,苦中藏着甜,它让我们懂得珍惜,懂得等待,懂得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诗意。
梅香如故,是永恒的念
暮春的风渐渐停了,阶前的落梅也积得厚了些,我拿起扫帚,像母亲那样,把花瓣扫到墙角,堆成小小的一堆,阳光正好,落在那堆白梅上,像撒了一层碎金,我知道,再过些日子,这些花瓣会化作泥土,滋养着那株老梅树,等到明年春天,它又会开出满树莹白的花。
生命就是这样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,落梅看似是结束,实则是开始;愁绪看似是痛苦,实则是成长,那些落在砌下的梅,落在心上的痕,终会在时光的沉淀里,变成最温柔的念想。
我坐在阶前,看着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,看着那株老梅树在风中舒展枝干,忽然觉得,李煜的那句词,从来不是只有愁绪,还有一种从容的力量,砌下落梅如雪乱,乱的是世事,是人心,可梅香如故,初心如故,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,永远不会被时光吹散。
风又起了,细碎的花瓣再次飘落,落在我的肩头,落在台阶上,落在时光的长河里,我闭上眼睛,闻着淡淡的梅香,仿佛看见曾祖母坐在阶前,手里拿着竹筐,笑着说:“你看,梅又落了,春天要走了,可夏天会来,秋天会来,冬天也会来,梅还会开。”
是啊,梅还会开,爱还会在,那些藏在落梅里的故事,那些刻在心上的痕迹,会像这梅香一样,永远萦绕在我们身边,温暖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,砌下落梅如雪乱,乱的是花,是风,是岁月,可不乱的,是我们对生活的热爱,对故人的思念,对未来的期许。
暮色渐浓,我起身走进屋里,回头看了一眼阶前的落梅,它们像雪一样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明天的阳光,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,而我知道,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只要这株梅树还在,只要这梅香还在,我的根就在,我的家就在,那些珍贵的回忆,就永远不会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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