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幅斩获一等奖的家乡主题画作,以“装在画框里的故乡”为核心,用简约却鲜活的笔墨,将烟火日常与山河盛景巧妙融合,画面没有繁复技法,却以清新漂亮的呈现,勾勒出巷口飘着热气的早点铺、院角攀墙的老藤,远处是黛色山峦与蜿蜒溪河,它以简单真挚的笔触,把每个人心底熟悉的故乡模样定格在画框中,既有生活的暖,也有故土的阔,动人的共鸣感让它脱颖而出。
书房的白墙上挂着一幅有些褪色的水彩画,是我十六岁那年在老巷口的青石板上画的,画纸边缘已经泛黄,颜料在时光里晕开了几丝模糊的纹路,但我总能一眼认出画里的每一处细节:青灰瓦檐下挂着的半串腊肉,木门上剥落的朱红漆,巷口石墩上坐着的穿蓝布衫的外婆,还有远处河畔飘来的几缕薄雾,这不是什么名家大作,却是我心里最珍贵的藏品——它是我用少年的眼睛,为故乡勾勒的之一幅肖像,此后许多年,无论我走多远,笔下的风景总不自觉地往这幅画里靠。
画里的老巷,是故乡最鲜活的脉络,青石板路从巷头铺到巷尾,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,雨天时积着浅浅的水洼,映着瓦檐的影子和撑伞人的脚步,我总爱蹲在巷口的石墩上写生,外婆就搬个小竹椅坐在旁边择菜,蓝布衫的衣角垂在地上,沾了些青菜叶的碎汁,卖糖人的李阿公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,“糖人——吹糖人咯”的吆喝声裹着麦芽糖的甜香,钻进画纸的缝隙里,我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,把那串挂在扁担上的小老虎糖人也画进了角落,外婆笑着戳我的脑门:“这孩子,画啥都忘不了吃。”

老巷的深处藏着数不清的故事,张阿婆的针线铺在巷中间,木格子窗台上摆着她绣的鞋垫,针脚细密得像青石板的纹路,我小时候总爱钻进去看她绣牡丹,她会从竹篮里摸出颗炒花生塞给我,说:“阿妹好好学画画,以后把阿婆的鞋垫画进画里。”王大爷的修鞋摊在巷尾的老槐树下,他的帆布围裙上沾着各色鞋油,手里的锤子敲得“咚咚”响,旁边的收音机里永远放着本地的黄梅戏,有次我把刚买的白球鞋蹭破了皮,坐在他摊前哭,他边补边唱:“郎对花,姐对花,一对对到田埂下……”补好的鞋上还被他用红漆画了个小小的太阳,至今我都记得那太阳的温度。
画里的河畔,是故乡最温柔的眼眸,我在画里用淡蓝色晕开了河面,清晨的薄雾像纱巾盖在水面上,渔民周叔的小船泊在岸边,船桨斜斜地搭在船舷上,船尾的鱼篓里还蹦着几条银闪闪的鲫鱼,夏天的河畔是孩子们的乐园,我和小伙伴们光着脚踩在浅滩的鹅卵石上,摸虾捉蟹,裤腿溅得全是水花,外婆站在河埠头喊我回家吃饭,声音被风揉碎在蝉鸣里,我却总赖着不走,直到周叔把捞到的小泥鳅塞进我手里,才蹦蹦跳跳地往家跑。
冬天的河畔静得像幅水墨画,冰面结得厚厚的,我们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上面滑冰,王大爷会在冰面上凿个洞钓鱼,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有年下大雪,河畔的柳树挂满了雪条,我拿着画板去写生,手冻得握不住画笔,周叔把他的军大衣披在我身上,说:“画画要耐得住冷,就像过日子要耐得住烦。”那天我画了一幅雪后的河畔,冰面映着雪柳,周叔的鱼竿斜斜地插在雪地里,后来这幅画被我送给了他,他说要挂在船仓里,每天都能看见。
画里的田埂,是故乡最厚重的底色,春天时,油菜花漫山遍野地开,金黄的花海一直铺到河畔,我跟着爷爷去田里插秧,他的裤腿沾满了泥,却笑得比油菜花还灿烂,我坐在田埂上写生,把爷爷弯腰插秧的背影画进画里,他直起腰来看了看,说:“把我的腰画直点,我还能再插十年秧。”夏天的稻浪像绿色的海洋,风一吹就翻起层层波浪,奶奶带着我在田埂上割猪草,她的竹篮里装着满满一篮猪草,还偷偷塞了个熟透的西瓜,我们坐在树阴下啃西瓜,西瓜汁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,凉丝丝的。
秋天的田埂是金色的,稻穗压弯了腰,爷爷牵着牛在田里收割,牛铃铛“叮叮当当”响个不停,我拿着画板在田埂上跑,画下那片金黄的稻田,画下奶奶在晒谷场上翻稻子的身影,她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撒了一层碎金,冬天的田埂上种着小麦,绿油油的麦苗在寒风里挺直腰杆,爷爷会带着我去田里施肥,他说:“麦苗要冬灌,就像人要吃苦,明年才能长得壮。”那天我画了一幅麦苗图,爷爷把它贴在堂屋的墙上,逢人就说:“我孙女画的,比年画还好看。”
后来我离开故乡去外地读书,行李箱里塞着那幅十六岁画的故乡,也塞着半袋外婆炒的花生,在陌生的城市里,我总爱坐在宿舍的阳台上画画,笔下却总不自觉地出现青石板路、河畔的小船、金黄的稻田,有次画到外婆坐在石墩上择菜的样子,眼泪滴在画纸上,晕开了一片蓝色,像故乡河畔的水,我给外婆打 ,她在 里说:“阿妹啊,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李阿公的糖人还是那么甜,你什么时候回来画画啊?”
去年春节我回到故乡,老巷的青石板路还是那么亮,张阿婆的针线铺还在,只是她的眼睛花了,绣鞋垫时要戴两副眼镜;王大爷的修鞋摊挪到了巷口,收音机里的黄梅戏还在唱;周叔的小船换成了新的,船仓里还挂着我当年画的雪后河畔,我拿着画板又蹲在石墩上写生,外婆搬个小竹椅坐在旁边择菜,蓝布衫的衣角还是会沾青菜叶的碎汁,她笑着说:“阿妹画了这么多年,还是只会画老巷。”
我看着画纸上渐渐成型的老巷,突然明白,我画的从来不是风景,而是藏在青石板缝里的童年,是河畔风里的蝉鸣,是田埂上的稻花香,是外婆的笑、爷爷的牛铃铛、周叔的军大衣,这些细碎的时光,像墨汁一样渗进我的画里,也渗进我的生命里。
现在那幅十六岁的画依然挂在我的书房,每当我在城市的霓虹里感到疲惫,就会站在画前看一会儿,画里的腊肉香仿佛还飘在空气里,卖糖人的吆喝声还在耳边响,外婆的蓝布衫还在石墩上晃,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故乡都在这幅画里,在我的笔墨间,在我永远的记忆里,它是我画不完的风景,是我写不尽的思念,是装在画框里的、永远鲜活的精神家园。
而我,会一直画下去,用画笔把故乡的每一缕风、每一朵云、每一个微笑都画下来,让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温暖,永远停留在纸上,停留在心里,因为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址,而是藏在画里的烟火与山河,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,只要想起,就会觉得心安。